正月初四的早晨,天陰著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村子的屋頂。空氣裏有股潮濕的土腥氣,像是又要下雪。
林家小院裏,告別的話已經說了好幾遍。
“爹,娘,修遠,我們走了。”林秀秀站在院門口,回身看著送出來的家人。她懷裏抱著個裝得滿滿的小布包,是母親硬塞給她的,裏麵有兩雙新納的鞋墊,還有幾塊繡了簡單花樣的手帕。
王氏眼圈又紅了,上前替女兒理了理圍巾——還是陸建明那條灰色的舊圍巾。“秀秀,回去和建明好好過日子,不用擔心家裏。”她的聲音有點啞,“家裏都好,你爹有手藝,餓不著。”
林大山沉默地站在妻子身後,手裏提著個沉甸甸的竹籃。籃子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蓋著,看不見裏麵具體是什麽,但看那分量,肯定不輕。
“建明,”林大山把籃子遞過去,“這是給你父母,還有你們小家準備的。”
陸建明趕忙接過來,入手一沉。他掀開藍布一角看了看,眼睛微微睜大——籃子裏擠擠挨挨地放著十幾個雞蛋,都用草紙細心包著;兩罐子醃菜,一罐辣白菜,一罐糖蒜;還有一包曬得幹幹的豆角絲,一包蘑菇幹,最底下似乎還壓著點什麽,硬硬的。
“娘,爹,這太多了。”陸建明把籃子往回推,“你們留著吃,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林大山打斷他,聲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,“開春了,雞下蛋就多了。菜是去年秋裏曬的,家裏還有。這些是早就給你們備下的,不是臨時湊的。”
王氏也幫腔:“建明,聽你爹的。你們在城裏,啥都要買,不容易。這點東西不值啥,就是爹孃一點心意。”
陸建明看著嶽父嶽母誠懇樸實的臉,又看看身邊秀秀期待又有些不捨的眼神,到嘴邊的推辭嚥了回去。他知道,這不是客套,是實實在在的心意。再推,就生分了。
“那……謝謝爹,謝謝娘。”他鄭重地接過籃子,提在手裏,沉甸甸的,壓手的不僅是分量,更是那份滾燙的心意。
林修遠站在父母身後,十五歲的少年努力挺直腰板,想顯得成熟些,但眼圈還是有點紅。“姐,姐夫,你們路上慢點。”
“嗯。”林秀秀伸手,摸了摸弟弟的頭,“好好念書。”
“知道!”
班車在村口老槐樹下等著,突突突地噴著白氣。陸建明一手提著沉重的籃子,一手很自然地牽起林秀秀空著的手,往村口走。
林秀秀跟著他的步子,走幾步,就忍不住回頭望一眼。父母和弟弟還站在院門口,三個小小的身影,在灰濛濛的天色裏,越來越模糊。
直到拐過彎,徹底看不見了,她才轉回頭,默默地跟著陸建明往前走。
上了車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子發動,熟悉的村莊、田野開始緩緩後退。林秀秀趴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枯樹、田埂、偶爾掠過的低矮房屋,看了很久,才慢慢坐正了身體。
陸建明把籃子小心地放在腳邊,側過頭看她:“想家了?”
林秀秀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會常回。”
“嗯。”陸建明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有些涼,他握緊了,焐在掌心,“等我下次放假,再帶你回來看他們。修遠放假的時候,也可以讓他來家裏住幾天,陪陪你。”
聽到這話,林秀秀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陸建明繼續說:“對了,開春你不是要收拾小院子種菜嗎?我托同事幫忙,弄了點豬糞。”
林秀秀猛地轉過頭,眼睛睜得圓圓的:“豬糞?”
“嗯。”陸建明笑了,知道這事說到她心坎裏去了,“就在廠子後頭那片自留地邊堆著,不多,但也夠你那小院子用一陣了。院子荒了那麽久,沒肥力,種東西不長。”
林秀秀用力點頭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開心:“種菜,省錢。”
她知道城裏的菜金貴,一根蔥都要幾分錢。要是自己院子裏能種出菜來,哪怕隻是幾行蔥蒜,幾壟青菜,也能省下不少開銷。豬糞可是好肥料,比草木灰勁兒大,有了它,菜肯定長得好。
陸建明看著她開心的樣子,心裏也鬆快。他知道秀秀是會過日子的,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,但該用的時候也不吝嗇。這種踏實,比那些隻會算計著要東西的強多了。
“等天氣暖和點,我就把糞拉回來,咱們一起把院子翻了,把糞埋進去。”他說。
“嗯!”林秀秀的眼睛亮晶晶的,已經開始在心裏規劃院子裏種什麽了。東邊種茄子,西邊種辣椒,靠牆根種幾棵豆角,搭個架子……
車子晃晃悠悠,穿過田野,穿過集鎮,離縣城越來越近。窗外的景色漸漸從空曠的田地變成了低矮的房屋,又變成了整齊的紅磚房。
回到機械廠家屬院時,已是下午。小屋裏冷冰冰的,爐子徹底滅了。陸建明放下東西,第一件事就是生火。林秀秀則開始整理帶回來的東西。
她把母親給的小布包開啟,鞋墊和手帕收進櫃子裏。然後和陸建明一起,把竹籃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。
雞蛋十二個,個個圓潤。兩罐醃菜,封口嚴實。豆角絲和蘑菇幹用報紙包著,散發出陽光和泥土混合的幹燥香氣。最底下,果然還壓著東西——是兩塊用油紙包著的臘肉,不大,但熏得黑紅透亮,一看就是好東西。
“爹孃真是……”陸建明看著擺了一小桌的東西,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。感動,也有點沉甸甸的——這份情,得記著,得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