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一天天近了,空氣裏開始有了炮仗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燉肉香。機械廠臘月二十七封門,陸建明領了最後半個月的工資和兩斤肉票、一斤糖票的福利,算是正式放假了。
這天晚飯後,爐火正旺,鍋裏還溫著晚飯剩下的半鍋白菜燉粉條。陸建明放下碗,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林秀秀,忽然開口:
“秀秀,明天我放假,咱們回你孃家看看。”
林秀秀手裏的抹布停住了。她抬起頭,眼神裏有驚訝,也有亮起來的光。
自從結婚回門那天匆匆住了一晚,她就再沒回去過。雖然弟弟來過,父母也捎過東西,但總歸是不一樣的。她想家了。想家裏那個熟悉的小院,想娘絮絮叨叨的囑咐,想爹悶頭幹活的身影。
可她從沒提過。她知道路遠,要坐車,要花錢。她也知道陸建明剛買房子不久,手裏緊。
“怎麽突然……”她小聲問。
“不突然。”陸建明說,“快過年了,該回去看看。正好我爸要給爺奶和大伯家送年貨,咱們一塊兒走,到了公社再分路去你家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柔和了些:“總不能結了婚,就不認丈人家門了。”
林秀秀的眼圈有點熱。她低下頭,繼續擦桌子,擦得很慢,很仔細:“要……要住一晚嗎?”
“住一晚。”陸建明肯定地說,“明天去,後天回。來得及。”
“那……要帶東西嗎?”
“我爸那兒備好了給爺奶和大伯的。咱倆的,我明天早上買點。”
林秀秀沒再問,隻是擦桌子的動作更輕快了。燈光下,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,雖然努力想壓下去,但那笑意還是從眼睛裏漏出來,亮晶晶的。
陸建明看著她,心裏也跟著鬆快起來。這個決定是他昨天才做的——看到秀秀給弟弟準備布料,看到她收到孃家捎來的東西時那種掩飾不住的歡喜,他就想,該帶她回去看看了。
家再遠,根在那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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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大早,天還黑著,兩人就起來了。
陸建明去供銷社稱了一斤桃酥,買了包白糖,一斤紅糖,一共花了五塊多錢。林秀秀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,又把那包一直沒捨得吃的水果糖帶上,想著給弟弟。
陸誌剛和趙月娥已經準備好了給老家的東西:五斤白麵,一塊三斤多的豬肉,還有兩包點心,一瓶酒。東西裝在一個大竹籃裏,蓋著布白麵和肉是給大伯家的,點心和酒是替陸建明準備給老丈人的。
“路上小心點。”趙月娥把籃子遞給兒子,看了看站在旁邊的林秀秀,“給你爹孃帶個好。”
“嗯。”林秀秀點頭。
“在親家住一晚就回來,別多耽擱。”陸誌剛囑咐,“年三十還得回家過。”
“知道了爸。”
出門時,天才矇矇亮。冬天的清晨冷得刺骨,呼吸都化成白霧。陸建明一手提著籃子,一手自然地牽起林秀秀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幹活留下的薄繭。林秀秀的手被他握著,先是僵了一下,然後慢慢放鬆下來。
班車還是那輛班車,突突突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。車上人不多,大多是趕年集或走親戚的。陸建明讓林秀秀靠窗坐,自己坐在外麵擋著風。
車開動後,林秀秀一直看著窗外。田野、村莊、光禿禿的樹,飛快地後退。這條路她走過兩次——一次是嫁過來,一次是回門。這次不一樣,這次是回家。
心裏像是揣了個小鼓,咚咚咚地敲著。
“冷嗎?”陸建明問。
林秀秀搖搖頭,想了想,又點點頭:“一點。”
陸建明解開自己的圍巾,給她圍上。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,暖暖的,有淡淡的肥皂味。
“睡會兒吧,路還遠。”
“不困。”
嘴上說不困,但車搖搖晃晃的,沒多久,她就靠著車窗睡著了。頭一點一點的,陸建明輕輕把她的頭撥過來,靠在自己肩上。
她睡得沉,呼吸均勻綿長。陸建明側過頭,看著她安靜的睡顏,睫毛很長,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。陽光從車窗照進來,把她臉上的絨毛都照成了金色。
這一刻,他心裏湧起一種很陌生的柔軟。像是看著一件珍貴的、易碎的瓷器,想好好護著。
車到公社時,已經快中午了。陸建明叫醒秀秀,兩人下了車。
陸建明先把父親準備的東西送去大伯家。陸誌強和陸建邦都在,見到他們來,很高興。
“建明回來了!秀秀也來了!”大伯母拉著林秀秀的手,“哎喲,城裏住著就是不一樣,秀秀看著更精神了!”
“大伯,大伯母。”林秀秀小聲叫人。
陸建明把籃子遞過去:“爸讓捎的,給爺奶和大伯家過年。”
“你爸真是,年年都送。”陸誌強接過籃子,看了看裏麵的東西,“爺奶那份,我一會兒送過去。你們這是……要去秀秀家?”
“嗯,帶秀秀回孃家看看。”陸建明說,“今晚住那邊,明天回去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陸誌強點頭,“那快去吧,別讓親家等急了。明天中午,來家裏吃飯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