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站在門口,看著大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心裏明白,大嫂今天來,不隻是送布。那些話,那些細微的關心,都是真的。
雖然還是隔著點什麽,但至少,是善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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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十九,林修遠真的來了。
這次他背了個大包袱,一進門就咧嘴笑:“姐!娘讓我帶了好多東西!”
包袱開啟,裏麵是晾幹的蘑菇,一把一把捆得整齊;二十個雞蛋,每個都用草紙仔細包著,怕路上碎了;還有一小包紅棗,是自家樹上結的,曬得幹幹的,甜。
“娘說,蘑菇燉雞香。雞蛋給你補身子。紅棗煮粥,甜。”林修遠一樣一樣往外拿,說得飛快,“爹還說,讓你別惦記家裏,好好過日子。”
林秀秀看著那些東西,眼睛有點熱。她把雞蛋小心地收進籃子裏,蘑菇掛在通風處,紅棗放進罐子。
“家裏,都好?”她問。
“好!”林修遠用力點頭,“爹接了個打傢俱的活,能掙點錢。娘身子也好。姐,你呢?你真會做衣服了?”
林秀秀點點頭,從櫃子裏拿出那件快做好的襯衫:“看。”
林修遠接過襯衫,翻來覆去地看。深藍色的布料,領子挺括,袖子筆直,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來。他比了比大小:“姐,這真是你做的?跟供銷社賣的似的!”
“第一次做,”林秀秀說,“慢。”
“慢怕啥,做得好就行!”林修遠很興奮,“姐夫穿上肯定精神!”
林秀秀笑了,從櫃子裏拿出那包水果糖,塞給弟弟:“給,糖。”
林修遠眼睛一亮,但沒馬上接:“姐,你留著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林秀秀又拿出一塊灰色的布料,“這個,給你做褲子。大嫂給的布。”
林修遠愣住了,眼圈忽然紅了。他扭過頭,用力眨了眨眼,才轉回來,聲音有點啞:“姐……你對我真好。”
“你是我弟。”林秀秀說得理所當然。
那天晚上,陸建明回來時,看見小舅子來了,也很高興。三個人圍著爐子吃飯,林秀秀用弟弟帶來的蘑菇燉了白菜,還炒了雞蛋。飯菜簡單,但熱氣騰騰,屋子裏充滿了久違的熱鬧氣。
林修遠在姐姐家住了一天晚上。白天林秀秀去掃盲班,他就在家溫書,或者幫姐姐收拾院子——把凍土敲碎,把雜草根撿幹淨,還給院子角落堆了個小小的肥堆,把爛菜葉、煤渣、草木灰堆在一起,說開春就是好肥料,看到姐姐生活的不錯他也就放心了,第二天晚上就回去啦。
林秀秀因為弟弟來看他,心裏滿滿的。有孃家人在身邊,這城裏的冬天,好像也沒那麽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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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二,襯衫終於做好了。
最後一個釦子縫完時,天剛矇矇亮。林秀秀舉起襯衫,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晨光,仔細檢查了一遍。領子端正,袖子對稱,前襟平整,釦眼鎖得結實。
她長長地舒了口氣,把襯衫疊好,放在陸建明枕頭邊。
陸建明醒來時,第一眼就看見了那件新衣服。深藍色的,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他枕邊,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。
他坐起身,拿起襯衫。布料柔軟,帶著棉布特有的清香和陽光曬過的味道。他展開衣服,愣住了。
這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。不是那種粗製濫造的“自家做”,而是真的像件正經衣服。領子挺括,肩線平整,袖口收得利落。他翻過來看裏麵,針腳細密均勻,線頭都藏得好好的。
“你……做好了?”他看向正在灶台邊忙碌的林秀秀。
林秀秀轉過身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點點頭:“試試。”
陸建明下床,脫下舊睡衣,穿上新襯衫。布料貼著麵板,軟軟的,暖暖的。他一顆一顆扣上釦子,從下往上。釦眼大小正好,釦子扣進去很順滑。
穿好了,他走到櫃子前——那裏有麵小鏡子,是周嬸子送的。鏡子裏的人,穿著嶄新的深藍色襯衫,領子挺括,肩線合身,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。
林秀秀走過來,站在他身後,從鏡子裏看著他。她的手伸過來,輕輕拉了拉他的後襟,又整了整領子。
“合身。”她說,聲音裏帶著點小小的得意。
陸建明轉過身,看著她。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,把她眼裏的光都照得亮晶晶的。
“秀秀,”他很認真地說,“謝謝你。”
林秀秀搖搖頭,指了指襯衫:“你的。”
你的衣服,我做的。理所當然。
陸建明笑了。他伸出手,想抱抱她,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今天穿去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
早飯時,陸建明一直忍不住低頭看自己的新襯衫。喝粥時格外小心,怕濺上湯漬。出門前,他對著鏡子又照了照,把領子理了又理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林秀秀送他到門口。
陸建明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:“秀秀。”
“嗯?”
“衣服……很好看。”他說,“真的。”
林秀秀站在門口,看著他走遠。晨光裏,他穿著新襯衫的背影,挺直,精神。
她回到屋裏,看著空蕩蕩的床,又看看窗台上那罐蔥苗。蔥苗已經長得很高了,綠油油的,在晨風裏輕輕搖晃。
她拿起掃把,開始掃地。一下,一下,掃得很仔細。
心裏是滿的。
原來付出,比得到更讓人踏實。
原來把日子一點一點過好,是這樣的感覺。
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:女人啊,就是一根藤,纏著男人這棵樹,慢慢往上爬。
但她不這麽覺得。
她不是藤。她是另一棵樹,雖然長得慢,但也在紮根,也在生長。總有一天,能和身邊那棵樹並肩站著,一起看日出日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