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大伯家出來,兩人往林家村走。路不遠,三裏多地,但都是土路,不好走。陸建明一手提著給林家的禮物,一手還是牽著林秀秀。
越走,林秀秀的腳步越快。雖然還是慢,但能看出急切。她的眼睛一直望著村口的方向,手心裏微微出汗。
終於,看見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樹,看見了樹後那個熟悉的院子。
院門開著,林修遠正蹲在門口劈柴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愣了一下,隨即跳起來:“姐!姐夫!”
他丟下斧頭就往院裏跑,一邊跑一邊喊:“爹!娘!姐回來了!姐夫也來了!”
林大山和王氏幾乎是跑著出來的。王氏的手還在圍裙上擦著,看見女兒女婿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秀秀……建明……”她聲音有些抖,“怎麽突然回來了?也不捎個信……”
“媽。”林秀秀叫了一聲,聲音也有點哽。
林大山站在妻子身後,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眼睛亮亮的。他接過陸建明手裏的東西:“快進屋,外頭冷。”
屋裏還是老樣子,土牆,茅草頂,但收拾得幹淨利落。爐火燒得旺旺的,鍋裏煮著什麽,香氣撲鼻。
“修遠,去拿花生,炒瓜子。”王氏一邊招呼,一邊拉著女兒坐下,上下打量,“瘦了沒?在城裏吃得慣嗎?睡得好嗎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問得林秀秀不知該先回答哪個。她隻是點頭:“都好。”
陸建明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:“爸,媽,一點心意。”
林大山看了一眼:“花這錢幹啥。人來了就好。”
話是這麽說,但臉上有掩不住的笑意。
中午飯很豐盛。王氏把家裏留著過年的一隻雞殺了,燉了蘑菇——正是林修遠上次帶去的那種幹蘑菇。又炒了雞蛋,做了白菜燉粉條。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。
“吃,多吃點。”王氏不停地給女兒女婿夾菜,“秀秀從小就愛吃雞腿,這個給你。建明,你也吃。”
林秀秀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,心裏暖暖的。她小口小口地吃著,吃得很慢,但每一口都仔細品味——這是家裏的味道,孃的味道。
吃完飯,陸建明說:“爸,媽,一會我們吃過飯去看看我爺爺奶奶,然後我們今晚在家住一晚,明天去大伯家吃過午飯就回去了。等到初一再來。”
“好,好,去吧。”王氏說,“晚上,娘給你們包餃子。”
林秀秀帶著陸建明,先去了陸家爺爺奶奶那兒。兩位老人身體硬朗,看見孫子和孫媳婦來,很高興。奶奶拉著林秀秀的手,說了很多話,雖然大多聽不清——她耳朵有點背了,但笑容是真誠的。
從爺奶家出來,又去了大伯家。和大伯大伯母聊了半天,讓他們留下,但是陸建明說“今晚在秀秀家明天再過來。”
“那行,明天來家裏吃午飯。”陸誌強說,“你大伯母給你們準備了好東西。”
從大伯家出來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暮色四合,村子裏炊煙嫋嫋。遠處傳來狗吠聲,還有誰家孩子的笑聲,脆生生的。
林秀秀和陸建明並肩走著。村裏的土路坑坑窪窪,陸建明很自然地又牽起她的手。
“村裏也,挺好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林秀秀點頭,“安靜。”
是安靜。不像城裏,整天有機器的轟鳴,有嘈雜的人聲。這裏隻有風的聲音,狗叫的聲音,還有家家戶戶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。
但就是這種安靜,讓她覺得踏實。
回到林家時,餃子已經包好了,整整齊齊地排在蓋簾上。王氏正在燒水,林大山在剝蒜,林修遠在搗蒜泥。
“回來啦?”王氏笑著說,“正好,水快開了。”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餃子。豬肉白菜餡的,皮薄餡大,咬一口滿嘴流油。蘸著蒜泥和醋,香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。
林秀秀吃了滿滿一碗。她吃得慢,但吃得很香。陸建明也吃了不少,直誇:“媽包的餃子真好吃。”
王氏笑得合不攏嘴:“好吃就多吃點。明天早上,娘給你們烙餅。”
晚上,林秀秀和陸建明睡在她以前的房間。房間很小,隻有一張床,一個舊衣櫃。床還是那張木板床,被褥是王氏新換的,曬得蓬鬆柔軟,有陽光的味道。
躺在熟悉的床上,林秀秀一時睡不著。她側過頭,看著窗外——從這個小窗戶看出去的夜空,和城裏不一樣。星星更亮,更密,像撒了一把碎鑽石。
“想家嗎?”陸建明在黑暗裏問。
林秀秀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這裏,也是家。”
陸建明懂了。孃家是家,他們那個小屋子,也是家。她心裏裝得下兩個家,都是實實在在的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,“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---
第二天,林家早早地就忙活開了。
林大山從倉房裏搬出幾個小凳子,還有一個小櫥櫃——都是他最近做的,用的是給人打傢俱剩下的邊角料。凳子做得結實,榫卯嚴絲合縫;櫥櫃不大,但做工精細,門板光滑,還裝了小小的銅扣。
“這些,你們帶回去。”林大山說,“家裏缺什麽傢俱,跟爹說。爹慢慢做。”
林秀秀摸著那些光滑的木器,心裏酸酸的。爹就是這樣,話不多,但什麽都記在心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