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將近,空氣裏都飄著臘味和隱約的炮仗氣息。
機械廠發工資後的第三天,是個難得的晴天。陽光薄薄的,沒什麽溫度,但照進小院裏,好歹驅散了些冬日的陰冷。林秀秀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,膝蓋上攤著那塊深藍色的瑕疵布,手裏拿著粉塊,比著陸建明一件舊襯衫的尺寸,小心翼翼地畫線。
她已經琢磨了好幾天了。那本裁縫書翻得頁角都捲了,蘇文娟送來的舊報紙也被她裁成紙樣,反複比對。昨天,她終於鼓起勇氣,拿起剪刀。
“哢嚓”一聲,布料沿著粉線斷開。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屋子裏,清晰得讓她心頭一跳。第一刀下去,後麵就順了。前襟、後片、袖子、領子……一片片裁好的布料攤在床上,像等待拚湊的拚圖。
縫紉是更精細的活兒。針腳要密,要勻,線要拉得緊,又不能太緊。她縫得很慢,縫幾針就停下來,對著光看看,不行就拆了重來。一件襯衫的袖口,她拆了三遍。
陸建明下班回來時,看到的常常是這樣的景象:秀秀坐在燈下,低著頭,頸子彎成一個專注的弧度。手指捏著針,一挑,一穿,一拉。針尖在燈光下一閃,又一閃。
他從不打擾,隻是放輕腳步,去灶台看看晚飯做了什麽,或者自己生爐子燒水。有時候,他會站在她身後看一會兒,看她認真的側臉,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,看她終於縫好一處時,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、鬆口氣的笑意。
這天上午,林秀秀剛縫好一隻袖子,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。
“秀秀在家嗎?”
是趙月娥的聲音。
林秀秀趕緊放下針線,起身去開門。趙月娥站在門外,手裏拎著個布袋子,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襖,臉被冷風吹得有些紅。
“媽。”林秀秀側身讓她進來,“您怎麽來了?冷,快進來。”
趙月娥進屋,先打量了一下。屋子比上次來更整潔了,窗明幾淨,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。窗台上那罐蔥苗綠茵茵的,給這簡陋的小屋添了不少生氣。
她眼神軟了些,把布袋子放在桌上:“你爸廠裏發了點福利,我拿些過來。半袋子碎煤,生火用。還有塊肥皂,洗衣服的。”
林秀秀接過袋子,沉甸甸的。她開啟看了看,碎煤是上好的煤核,燒起來旺,耐燒。肥皂是“燈塔”牌的,黃色,印著紅色的字,還沒拆封。
“謝謝媽。”她小聲說。
趙月娥在桌邊坐下,目光落在床上那些裁好的布料上:“在做衣服?”
“嗯。”林秀秀點點頭,“給建明,做襯衫。”
趙月娥起身走過去,拿起一片裁好的前襟看了看。布料是普通的棉布,但裁剪得很整齊,邊角利落。她又看了看縫了一半的袖子,針腳細密均勻,雖然慢,但看得出用心。
“手藝不錯。”她難得誇了一句,“比你大嫂剛學那會兒強。她頭一件衣服,袖子一長一短。”
林秀秀低下頭,有點不好意思:“我慢。”
“慢工出細活。”趙月娥說,語氣比平時溫和許多,“建明那孩子,從小就不講究穿戴。有件新衣服,能高興好幾天。”
她頓了頓,又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紙包,放在桌上:“這個,給你。”
林秀秀開啟紙包,裏麵是幾顆水果糖,和上次陸建明買的一樣,五顏六色的。
“建明他爸買的,說給孩子們甜甜嘴。”趙月娥說,“你留著吃,或者等你弟弟來,給他。”
林秀秀握著那包糖,手心暖暖的:“謝謝媽。”
趙月娥擺擺手:“謝啥。你們好好過日子,比什麽都強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回了,家裏還有事。”
林秀秀送她到院門口。趙月娥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:“對了,快過年了。年三十晚上,回家吃年夜飯。”
“嗯。”林秀秀用力點頭。
看著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林秀秀回到屋裏,看著桌上那包糖,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,滿得快要溢位來。
她知道,婆婆這是真的接受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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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蘇文娟也來了。
她手裏拿著個小布包,進門時,先掃了一眼屋子,目光在床上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大嫂。”林秀秀起身招呼。
“忙呢?”蘇文娟把布包放在桌上,解開,裏麵是幾塊零碎的布料,顏色都不太鮮亮,有的染花了,有的織得不太勻,但料子都還好,“廠裏又清出來一些邊角料,我想著你學裁縫,正好拿來練手。這塊灰色的,做條褲子不錯。這塊格子的,做個罩衫。”
林秀秀拿起那些布料摸了摸,都是棉的,軟和:“謝謝大嫂。”
“客氣啥。”蘇文娟在桌邊坐下,看了看林秀秀正在縫的襯衫,“快做好了?”
“快了,還差,領子和釦子。”
蘇文娟接過襯衫半成品,仔細看了看縫線:“針腳挺勻。第一次做,能做成這樣,不容易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過領子最難上,要不要我幫你?”
林秀秀搖搖頭:“我想,自己試試。”
蘇文娟看了她一眼,沒堅持:“行,那你慢慢來。對了,你弟弟是不是快放假了?上次看他來,好像長高了不少。”
“嗯,臘月二十,放假。”
“那讓他來家裏住幾天。”蘇文娟說,“正好,我那兒有建國以前的舊衣服,他要是能穿,就給他。半大小子,長得快,費衣服。”
林秀秀心裏一暖:“謝謝大嫂。”
“都一家人,別說謝。”蘇文娟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那罐蔥苗,“你這蔥長得真好。開春打算種什麽?”
“茄子,辣椒,青菜,豆角。”
“挺好。”蘇文娟笑了笑,“我以前在孃家時,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的那些日子也幫著種過菜。後來進了城,就沒碰過了。”她的笑容淡了些,像是想起了什麽。
林秀秀沒說話,隻是安靜地聽著。
“秀秀,”蘇文娟轉過身,看著她,“城裏日子,還習慣嗎?”
林秀秀想了想,點點頭:“習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蘇文娟拍拍她的肩膀,“好好過。建明是個踏實人,你跟了他,不會吃虧。”
說完,她走了。高跟鞋敲在凍硬的地麵上,嗒嗒嗒的,漸行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