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,林秀秀開始收拾碗筷。動作比平時更慢,像是每個動作都要在心裏掂量一下。陸建明起身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。
箱子很舊了,漆都掉了,掛著把小銅鎖。他掏出鑰匙開啟,裏麵沒什麽貴重東西:幾本技術書,一遝信紙信封,一支舊鋼筆,還有一個小布包。
他拿出那個布包,解開,裏麵是一本存摺,還有幾張單據。
“秀秀,過來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林秀秀擦幹手,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陸建明翻開存摺,指著上麵的數字:“你看,這是咱們家所有的積蓄。八十五塊三毛七。”
林秀秀看著那串數字,點點頭。她認得“八”、“十”、“五”、“三”、“七”這些數字,李老師教過。
“錢不多。”陸建明合上存摺,拿起那幾張單據,“因為錢都花在這上麵了。”
他把單據攤開,最上麵是一張蓋著紅章的購買協議。
“這個房子,”他指著協議,“不是廠裏白分的。是廠裏允許職工購買的舊公房。我分到的指標,買下來,花了三百五十塊。”
林秀秀的眼睛瞪大了。三百五十塊,對她來說,是個天文數字。
“我工作四年,攢下的錢,加上我爸媽支援了一點,全填進去了。”陸建明說得很平淡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“所以現在家裏沒什麽存款。每個月工資,去掉開銷,能攢下十塊八塊就不錯了。”
他看著秀秀:“結婚前沒跟你說這些,是覺得……沒必要。反正日子總得往下過。但現在,你管家了,該讓你知道。”
林秀秀低頭看著那張協議。紙已經有些發黃了,但上麵的紅章還很清晰。她看不懂全部內容,但“陸建明”、“房屋購買”、“人民幣叁佰伍拾元整”這些字,她連蒙帶猜,能明白大概意思。
原來他不是窮,是把錢都換成這個房子了。
這個小小的、舊舊的、冬冷夏熱的平房,是他們的。有房契,有院子的。
她忽然想起剛來的那天,陸建明說“等開春了,你想種什麽”時,那種自然而然的語氣。原來在他心裏,這裏從來就不隻是臨時住處,是家,是他們要長久過日子的地方。
“這房子,”她抬起頭,很慢很慢地問,“是我們的?”
“嗯。”陸建明肯定地點頭,“我們的。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,以後……可以改成咱倆的。”
林秀秀搖搖頭:“不用。你的,就是我的。”
這話她說得自然而然,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。陸建明聽了,卻覺得心頭一熱。
“所以現在家裏緊巴點,”他把單據和存摺重新包好,鎖回箱子,“但長遠看,值。有了自己的房子,心就定了。以後慢慢攢,日子會越來越寬裕。”
林秀秀“嗯”了一聲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。院子裏,她清理出來的那片地,在月光下泛著微光。
“院子,”她說,“也是我們的。”
“對。”陸建明也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,“等開春,你想種什麽就種什麽。”
林秀秀轉過頭,看著他。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毛邊。
“我會,”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說得無比認真,“把錢,管好。把日子,過好。”
陸建明看著她認真的眼睛,忽然覺得,自己當初那個看似隨意的決定,或許是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。
他伸出手,猶豫了一下,還是輕輕的摟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摟進懷裏。
“嗯,”他說,“我們一起。”
窗台上的蔥苗,在寂靜的夜裏,悄悄地,又長高了一點點。
夜很深了。兩人洗漱躺下。還是和往常一樣。
但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林秀秀閉著眼,腦子裏反複回放著陸建明剛才的話——房子、錢、票證、八塊五、三百五十塊……這些數字和名詞,像一顆顆石子,投進她心裏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原來當家的感覺,是這樣的。沉甸甸的,但也踏踏實實的。
她知道,從明天開始,她手裏的每一分錢,每一張票,都要仔細算計了。煤要買,米要量,油要省,菜要種。
但她不怕。
慢慢來,總能學會。
就像認字,就像種菜。
就像把這個小小的家,一點一點,經營得像個樣子。
身邊傳來陸建明均勻的呼吸聲,她已經很熟悉了。
她悄悄翻了個身,麵朝著他的方向。黑暗中,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“陸建明。”她小聲叫了一句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沒有回應。他睡著了。
她也不在意,隻是看著那個輪廓,心裏默默地說:
我會把日子過好的。
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