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院子裏的雪,看著厚實,太陽一照,就化得隻剩下薄薄一層。
轉眼,林秀秀上掃盲班已經半個月了。窗台上的蔥苗躥高了一指,綠茵茵的,在冬日灰撲撲的窗景裏,顯得格外紮眼。本子上的字,也從最初的十個,變成了五十個。她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——“林秀秀”,三個字,筆畫多,寫得歪歪扭扭,但她認得,也會念。
陸建明這些天回來,總能看到秀秀伏在桌邊的背影。有時候是在寫字,鉛筆握得緊緊,一筆一畫,慢得像是刻字;有時候是在看那本裁縫書,手指順著圖樣比劃,眉頭微微蹙著,專注得聽不見他進門。
他起初沒太在意。娶個老實媳婦,本就是為了省心。可看著秀秀那股子認真勁——生火燒飯,掃地洗衣,收拾院子,現在又加上認字學裁縫——一件件事,做得慢,但一樣不落,樣樣踏實。他心裏那點“找個簡單好拿捏”的算計,不知不覺就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。像看著一顆埋進土裏的種子,你本沒指望它發芽,可它偏偏頂著凍土,一點一點,冒出倔強的綠芽來。
這天是發工資的日子。陸建明揣著剛領的四十八塊五,還有這個月的各種票證,腳步比平時輕快些。走到家屬院門口時,他拐了個彎,去了趟供銷社。
副食品櫃台前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掏出糖票和錢:“同誌,來二兩水果糖。”
售貨員是個中年婦女,認識他:“陸技術員,買糖啊?給家裏孩子?”
“嗯。”陸建明含糊地應了一聲,沒多解釋。
糖用粗紙包著,小小的一包。他揣進工裝內兜,貼著胸口,能感覺到紙包的棱角。
回到家時,天已經擦黑了。屋裏亮著燈,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,朦朦朧朧的。推開門,一股暖意混著淡淡的粥香撲麵而來。
林秀秀正在灶台邊攪粥,聽見動靜回過頭:“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陸建明脫下外套,掛好,走到桌邊。桌上攤著秀秀的本子,最新一頁寫滿了“米”、“麵”、“油”、“鹽”、“錢”這些字,旁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,像是她自己發明的賬本。
他拿起本子看了看。那些字雖然稚拙,但一筆一畫,橫平豎直,透著股認真的勁兒。
“今天學這些?”他問。
林秀秀盛好粥端過來:“嗯。李老師說,過日子,用的字,先學。”
陸建明心裏動了一下。他把本子放下,從內兜裏掏出那包糖,放在桌上。
“給。”
林秀秀看著那個小小的紙包,沒動。
“糖。”陸建明補充道,“水果糖。”
林秀秀這才伸手拿起來,拆開紙包。裏麵是五顏六色的水果糖,晶瑩剔透,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。她捏起一顆紅色的,看了好一會兒,又包回去。
“怎麽不吃?”陸建明問。
“留著。”林秀秀把糖包好,小心地放進櫃子裏,“弟弟來,給他。”
陸建明沒說話,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她自己捨不得吃,想著弟弟。這份樸實的心意,比糖更甜。
兩人坐下吃飯。粥是玉米粥,稠稠的,配著鹹菜和蘿卜幹。簡單,但熱乎。
吃到一半,陸建明放下碗,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工資和票證,推到秀秀麵前。
“這個月的工資,四十八塊五。還有糧票二十五斤,油票半斤,肉票一斤,布票一丈二,工業券兩張。”他一樣一樣點過去,說得很慢,確保秀秀能聽清,“糖票、火柴票、肥皂票……都在這兒。”
林秀秀看著桌上那堆花花綠綠的票證和一卷零整不一的錢,愣住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陸建明,眼神裏滿是困惑。
“你……收著。”陸建明說,“以後家裏錢和票,你管。”
“我?”林秀秀的聲音有點緊,“我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就學。”陸建明的語氣很平靜,但不容置疑,“就像你學認字,學種菜。慢慢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秀秀的眼睛:“這個月,我留八塊五。廠裏食堂吃午飯,一頓一毛五,一個月差不多四塊五。剩下四塊,偶爾買包煙,跟工友喝杯茶。夠用了。”
林秀秀的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。燈光下,她的側臉輪廓柔和,但眼神裏有種陸建明從未見過的鄭重。
“剩下的四十塊,還有這些票,”陸建明繼續道,“是家裏這個月的開銷。糧、油、鹽、菜、煤……都從這裏出。你算著用,不夠就跟我說。”
林秀秀的目光落在那捲錢上。四十塊錢,對她來說,是筆钜款。在村裏,一個壯勞力一年也未必能掙到這麽多現錢。
“我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,“我試試。”
“嗯。”陸建明點點頭,重新拿起碗喝粥。粥有點涼了,但他心裏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