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看了她一眼。王秀英看起來很疲憊,眼角的皺紋很深,但眼睛亮亮的,說起學習時,有種發自內心的光。
“你,很厲害。”林秀秀說。
王秀英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厲害啥呀,就是不想當睜眼瞎。我男人是鉗工,技術好,可就是不認字。每次廠裏發通知,都得找人念。我不想那樣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。她懂。
回到家屬院時,已經快中午了。林秀秀先去周嬸子家還書——昨天借了本《大眾菜譜》,雖然不認字,但看圖片,學了幾道簡單的菜。
“回來了?”周嬸子正在做飯,鍋裏炒著白菜,“課上得怎麽樣?”
“好。”林秀秀把書放在桌上,“學了,十個字。”
“十個字?不錯啊!”周嬸子很高興,“我就說你能行。對了,中午別做飯了,在我這兒吃。”
林秀秀搖搖頭:“不了,謝謝嬸子。我回去,做。”
她堅持要回去。周嬸子也沒強留,隻塞給她兩個剛蒸好的窩頭:“那這個拿著,就菜吃。”
回到自己家,屋子裏冷冰冰的。爐子滅了,得重新生火。
林秀秀放下布包,先去看窗台上的蔥苗。一夜不見,好像又長高了一點點。她給陶罐裏加了點水,然後開始生火做飯。
中午很簡單——熱了早上的剩粥,就著周嬸子給的窩頭,還有一點鹹菜。但她吃得很香。
吃完飯,她把本子拿出來,繼續練習那十個字。一筆一畫,寫得很慢,但很認真。寫完一遍,又寫一遍。
寫到第五遍時,有人敲門。
是林修遠。
十五歲的少年站在門口,背著書包,臉蛋凍得紅撲撲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!”他看見林秀秀,咧嘴笑了。
林秀秀愣住了,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:“修遠?你怎麽來了?”
“學校放假,我來看你。”林修遠走進屋,放下書包,搓了搓凍僵的手,“姐,你這裏……真小。”
“夠住。”林秀秀趕緊給他倒熱水,“路上冷吧?吃飯了嗎?”
“吃了,在車站吃的。”林修遠接過水杯,暖著手,眼睛四處打量,“姐夫呢?”
“上班。”
“哦。”林修遠點點頭,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紙包,“娘讓帶的,臘肉,還有炒花生。”
紙包開啟,裏麵是一小塊熏得黑紅的臘肉,還有半包炒花生。林秀秀看著這些東西,眼眶有些熱。
“娘說,你剛來,沒什麽吃的。讓我一定送到。”林修遠小聲說,“姐,你在這兒……過得好嗎?”
林秀秀點點頭:“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修遠仔細看著姐姐的臉。確實,姐姐看起來比在家時氣色好多了。眼神清明,說話雖然還是慢,但有條理了。
他鬆了口氣,這才注意到桌上的本子和鉛筆。
“姐,你在寫字?”他拿起本子,驚訝地問。
“嗯。掃盲班,今天開始。”林秀秀說。
林修遠翻開本子,看到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。他認得這些字,都是最簡單的。但他知道,對姐姐來說,這是多大的進步。
“寫得真好!”少年由衷地說,“姐,你真厲害!”
林秀秀有些不好意思:“不好,歪的。”
“第一次寫,已經很好了。”林修遠放下本子,“姐,你想學認字,我教你。我語文好,老師常誇我。”
林秀秀笑了:“好。”
姐弟倆坐在桌邊,林修遠真的教起姐姐來。他指著本子上的字,一個一個地念,還組詞,造句。他說話快,但耐心,一遍不會,就教兩遍。
林秀秀認真地聽,認真地記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姐弟倆身上,暖融融的。
這一刻,這個簡陋的小屋,因為親人的到來,變得格外溫暖。
林秀秀看著弟弟認真的側臉,心裏湧起一股暖流。
原來,不管走到哪裏,家人永遠是最堅實的後盾。
而她自己,也要努力,不讓他們失望。
一點一點地,慢慢地,但堅定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