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我丈夫,是技術員。”她慢慢地說。
“技術員好啊!”王秀英眼睛亮了,“我男人是鉗工。對了,你是來學認字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王秀英壓低聲音,“我小時候上過兩年學,後來家裏窮,就不上了。現在廠裏要求家屬也要有文化,我就來了。你以前上過學嗎?”
林秀秀搖搖頭。
“沒事,從頭學。李老師教得好,有耐心。”
正說著,校門開了。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走出來,穿著灰色的列寧裝,戴著眼鏡,手裏拿著個夾子。
“掃盲班的學員,到這邊集合。”她聲音不大,但清晰有力。
人群安靜下來,大家自覺地排成兩排。林秀秀跟著王秀英站到後排。
李老師——大家這麽叫她——點了名。點到林秀秀時,她抬起頭,仔細看了看這個新來的學員。
“林秀秀?”
“到。”林秀秀小聲應道。
李老師在本子上打了個勾:“好,人齊了。跟我來,教室在一樓。”
教室不大,擺著十幾張簡陋的課桌。窗戶很高,玻璃有些髒,但光線還行。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大字:“掃除文盲,建設祖國”。
林秀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王秀英坐在她旁邊。
李老師走到講台上,扶了扶眼鏡:“各位學員,今天是咱們掃盲班的第一堂課。我先說幾句。咱們這個班,是廠裏和街道合辦的,為期三個月。學完通過考試,會發一個掃盲證書。這個證書雖然不是什麽文憑,但說明你有了基本的讀寫能力,以後看報紙、寫信、記賬,都不成問題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認真的臉:“我知道,大家年紀都不小了,有的還要操持家務、照顧孩子。來學習不容易。但我希望大家能堅持。認字不隻是認幾個字,是開啟一扇窗,讓你能看到更大的世界。”
這番話,林秀秀聽得半懂不懂。但最後那句“開啟一扇窗”,她記住了。
是啊,她現在就像是在一扇緊閉的窗前,一點一點地,試圖推開一條縫。
課開始了。李老師從最簡單的字教起:“人、口、手、足。”
她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,一筆一畫,很慢,很清晰。
“人,就是我們每個人。”李老師指著“人”字,“你們看,這個字像不像一個人站著?兩條腿分開,站得穩穩的。”
台下有人笑出聲來。氣氛輕鬆了些。
林秀秀跟著李老師的筆畫,在本子上描摹。鉛筆握在手裏,有些別扭——她平時拿的是針線、鋤頭,筆對她來說太輕了。
第一個“人”字寫得歪歪扭扭,像個小孩子塗鴉。她不氣餒,擦掉重寫。第二個好一些,第三個更穩。
王秀英湊過來看了一眼,小聲說:“寫得不錯啊,第一次能寫成這樣。”
林秀秀沒說話,繼續寫。
一上午,學了十個字:人、口、手、足、日、月、水、火、山、田。
每個字,李老師都會講它的意思,還會組詞:人民、人口、手工、手足、日光、月亮、水壺、火車、山頭、田地。
林秀秀一筆一畫地寫,一個字一個字地記。她發現,這些字並不是完全陌生的——有些字,她在裁縫書的圖樣說明裏見過;有些字,她在供銷社的牌子上見過。隻是那時候不認識,現在知道了,原來它們是這樣寫的,這樣唸的。
這種感覺很奇妙。像是迷霧中,忽然看清了一點點輪廓。
下課鈴響時,林秀秀還有些意猶未盡。她看著本子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,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滿足。
“下課了。”李老師說,“回去把這十個字多寫幾遍,明天我要檢查。還有,作業本明天帶來。”
學員們陸續起身。王秀英收拾好東西,對林秀秀說:“一起走?”
林秀秀點點頭。
回去的路上,王秀英話很多:“李老師教得真好,我以前在村裏上私塾,先生可凶了,背不出書要打手心。”
林秀秀安靜地聽著,偶爾“嗯”一聲。
“對了,你家裏幾口人?”王秀英問。
“兩口。我和我丈夫。”
“沒孩子?”
“沒。”
“那還好,有時間學習。”王秀英歎了口氣,“我有三個孩子,大的十歲,小的才三歲。要不是廠裏要求,我真抽不出時間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