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娟沒再勸,帶著她繼續逛。走到文具櫃台時,林秀秀停下腳步。
櫃台裏擺著各式各樣的本子、鉛筆、橡皮。最顯眼的位置,放著那種鐵皮的鉛筆盒,盒蓋上印著紅色的天安門圖案。
她想起弟弟林修遠。上次陸建明送他的那支鋼筆,他寶貝得不得了,天天揣在口袋裏,寫作業時才捨得拿出來用。要是有個鉛筆盒……
“想買鉛筆盒?”蘇文娟問。
林秀秀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貴。”
一個鉛筆盒要一塊五,還要工業券。她既沒那麽多錢,也沒券。
蘇文娟看了看她,沒說話。兩人從供銷社出來時,天已經有點陰了,像是要下雪。
回去的路上,蘇文娟忽然問:“秀秀,你覺得城裏好,還是農村好?”
林秀秀抱著剛買的布,想了想,說:“不一樣。”
“怎麽不一樣?”
“城裏,方便。水,一擰就有。路,平。東西,多。”她說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“但農村,有地,能種菜。有雞,有豬。熱鬧。”
蘇文娟笑了:“你倒是實在。不過秀秀,既然來了城裏,就得學著過城裏日子。農村那套,在這兒行不通。”
林秀秀沒接話。她想起院子裏的那片地,還有窗台上那罐蔥苗。
城裏怎麽就不能種菜了?她試過了,能長。
隻是這話,她沒說。
回到家屬院時,天上真的飄起了雪花。細小的雪花在空中打著旋兒,慢慢地,越下越大。
“下雪了。”林秀秀仰起頭,看著灰白色的天空。
雪花落在她臉上,涼涼的,很快就化了。
“快回去吧,別淋著了。”蘇文娟說,“對了,那本書我晚上讓建國給你送過去。”
“嗯,謝謝大嫂。”
蘇文娟擺擺手,轉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。她走得很快,高跟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子,很快又被新雪蓋住。
林秀秀抱著布,慢慢往回走。雪越下越大,路上沒什麽人了,隻有零星幾個趕路的。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透出燈光,黃黃的,暖暖的。
走到自家院門口時,她看見門縫裏透出光來——陸建明已經回來了。
她推開門,屋裏果然暖和。爐子燒得很旺,陸建明正坐在桌邊,手裏拿著本書在看。
“回來了?”他抬起頭,“下雪了,我還說去接你呢。”
林秀秀搖搖頭,把布放在桌上:“買好了。”
陸建明拿起布料看了看:“不錯,挺厚實。多少錢?”
“三塊一毛五。”
“嗯,不貴。”陸建明放下布,“大嫂帶你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還說什麽了?”
林秀秀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,包括蘇文娟要給她裁縫書的事。
陸建明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大嫂……人其實挺好。就是有時候說話做事,帶著點知識分子的清高。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到爐子邊烤手,手心還紅著,上午磨出的水泡已經破了,有點疼。
陸建明看見了,走過來:“手怎麽了?”
“沒事。”林秀秀把手往後縮。
陸建明抓住她的手,仔細看了看:“磨出水泡了?收拾院子弄的?”
林秀秀點點頭。
“怎麽不說?”陸建明的語氣有點責備,但更多的是心疼,“疼嗎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都破了還不疼?”陸建明歎了口氣,“等著,我去找點藥。”
他在櫃子裏翻了翻,找出一個鐵皮盒子,裏麵是紅藥水和棉簽。他拉過林秀秀的手,小心地給她塗藥。
藥水涼涼的,塗在傷口上有點刺痛。林秀秀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忍著點,塗了藥好得快。”陸建明說得很輕,手上的動作更輕了。
塗完藥,他又找來一塊幹淨的布條,給她簡單包紮了一下。
“這幾天別沾水,院子也別收拾了。”他說,“等我回來收拾。”
林秀秀看著手上那個小小的白色布條,心裏湧起一股暖意。
晚飯還是粥和鹹菜,但林秀秀用周嬸子給的蘿卜幹,炒了個雞蛋——就一個雞蛋,打散了,和蘿卜幹一起炒,金黃的蛋液裹著紅白相間的蘿卜幹,香氣撲鼻。
陸建明吃得很香,連吃了兩碗粥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,“你手藝不錯。”
林秀秀低下頭,嘴角彎了彎。
吃完飯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雪還在下,窗外白茫茫一片。
陸建明洗碗,林秀秀則把今天買的布料拿出來,在燈下仔細看。深藍色的布料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她想象著陸建明穿上新襯衫的樣子——應該會很好看。
“看什麽呢?”陸建明洗好碗,走過來。
“布。”林秀秀說,“想學,做衣服。”
陸建明在她身邊坐下:“真想學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學。”陸建明說,“慢慢學,不著急。做壞了也沒事,就當練手了。”
這話說得隨意,但林秀秀聽了,心裏踏實了很多。
夜裏,雪停了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,從窗戶透進來,把屋裏照得朦朦朧朧的。
林秀秀躺在床上,聽著身邊陸建明均勻的呼吸聲,腦子裏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——紡織廠的機器聲,供銷社擁擠的人群,蘇文娟嗒嗒嗒的高跟鞋聲,還有陸建明給她塗藥時認真的側臉。
城裏生活,確實和農村不一樣。
但她不怕。
慢慢來,總能學會。
就像做衣服,一針一線地學。
就像種菜,一點一點地種。
就像過日子,一天一天地過。
總會越來越好的。
她閉上眼,睡著了。
夢裏,窗台上的蔥苗長得老高,綠油油的。院子裏也長滿了蔬菜,茄子紫,辣椒紅,青菜綠。陸建明穿著她做的新襯衫,站在菜地邊,衝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