紡織廠在東城區,離機械廠家屬院有三裏多地。
第二天一早,蘇文娟準時來了。她換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圍著紅圍巾,頭發梳成整齊的短發,顯得幹練又精神。相比之下,林秀秀還是那件半舊的藍布褂子,外麵套了件陸建明的舊棉襖——太大了,空蕩蕩的,下擺都快到膝蓋了。
“走吧。”蘇文娟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,沒說什麽,隻是轉身走在前麵。
林秀秀跟在她身後,步子邁得不大,但跟得上。清晨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,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,行人匆匆趕路,大多是去上班的工人。
蘇文娟走得很快,高跟鞋敲在水泥路麵上,嗒嗒嗒的,有節奏。林秀秀注意到,路上很多女人都穿這種帶跟的鞋,走起路來腰板挺直,很有氣勢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鞋——母親做的,黑布麵,千層底,沾了點泥。
“秀秀,快點。”蘇文娟回頭催了一句。
林秀秀加快腳步,小跑了兩步纔跟上。
紡織廠的大門很氣派,水泥門柱,鐵柵欄門,門楣上掛著紅底白字的牌子。門衛是個老頭,看見蘇文娟,笑著打招呼:“蘇會計這麽早?”
“張師傅早。”蘇文娟點點頭,指了指身後的林秀秀,“這是我弟妹,帶她來廠裏看看。”
“哦哦,進去吧。”門衛揮揮手。
廠區很大,一棟棟廠房整齊排列,機器轟鳴聲從裏麵傳出來,悶悶的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空氣裏有棉絮的味道,還有機油味,和機械廠的味道不一樣。
蘇文娟帶著林秀秀穿過廠區,來到一棟二層小樓前:“這是我們辦公樓,布料倉庫在一樓。”
倉庫的門開著,裏麵堆滿了一捲一捲的布匹。光線昏暗,隻有幾扇小窗戶透進光來,空氣裏飄著棉塵,在光柱裏飛舞。
一個中年女人正在清點布匹,看見蘇文娟,放下手裏的本子:“蘇會計來了?來看布?”
“王姐,麻煩你了。”蘇文娟笑著走過去,“這是我弟妹,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瑕疵布,給家裏男人做件襯衫。”
王姐打量了林秀秀一眼,眼神淡淡的:“瑕疵布有,但好的不多了。最近廠裏查得嚴,有點瑕疵的都內部處理了,搶手得很。”
她走到一堆布匹前,翻找了一會兒,扯出一卷深藍色的布料:“這個,棉布的,就邊上有點染色不均,做襯衫看不出來。一尺四毛五。”
蘇文娟接過布,展開看了看,又遞給林秀秀:“你看看,行不行?”
林秀秀接過布料,很輕,很軟。她摸了摸布料表麵,又對著窗戶的光仔細看——確實,邊緣處顏色有點深淺不一,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“幾尺?”她問。
“做件襯衫,得七尺吧。”王姐說,“你有布票嗎?瑕疵布不要布票,但得現錢。”
林秀秀在心裏算了算。七尺,一尺四毛五,一共三塊一毛五。她口袋裏隻有五塊錢,是陸建明給的這個月菜金的一部分。
“要,七尺。”她說,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錢,數出三塊一毛五,遞給王姐。
王姐接過錢,數了數,麻利地扯布、量尺、剪裁。動作快得林秀秀眼花繚亂。
“給。”王姐把疊好的布遞過來。
林秀秀接過布,抱在懷裏。布料軟軟的,帶著棉紡廠特有的氣味。
“謝謝王姐。”蘇文娟說。
“客氣啥。”王姐又看了林秀秀一眼,“你弟妹……農村來的?”
“嗯,剛結婚,跟建明過來。”蘇文娟的語氣沒什麽變化,但林秀秀能聽出裏麵的那點微妙——像是在解釋,又像是在劃清界限。
從紡織廠出來,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。太陽出來了,但沒什麽暖意,風還是冷颼颼的。
“布買好了,你會做衣服嗎?”蘇文娟問。
林秀秀搖搖頭:“會補,不會做。”
蘇文娟皺了皺眉:“那得找人做。家屬院裏有幾個會裁縫的,手工費一件襯衫大概五毛錢。我認識一個,手藝不錯,回頭帶你去。”
林秀秀抱著布,想了想,說:“我,學。”
“學做衣服?”蘇文娟有些意外,“那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。”
“慢慢學。”林秀秀說得很認真。
蘇文娟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行,有誌氣。那這樣,我那兒有本裁縫書,回頭拿給你。你先學著,真要自己做,我再帶你去買針線、畫粉。”
“謝謝大嫂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蘇文娟頓了頓,“對了,你下午有事嗎?”
林秀秀搖搖頭。
“那跟我去趟供銷社吧,我要買點東西。順便教你認認其他東西怎麽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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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供銷社比早上熱鬧得多。櫃台前擠滿了人,大多是下班後來買東西的工人和家屬。
蘇文娟熟門熟路地擠到副食品櫃台前,對售貨員說:“二兩白糖,半斤鹽,再來包火柴。”
售貨員麻利地拿東西、稱重、包好。蘇文娟付了錢和票,把東西裝進網兜裏。
“看見沒?白糖要糖票,鹽不要票但要限量,火柴要火柴票。”她一邊走一邊低聲跟林秀秀說,“每個月各種票發下來,你得算著用。用完了,就得等下個月。”
林秀秀認真聽著,眼睛看著櫃台裏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——肥皂、毛巾、牙膏、雪花膏……每一樣都要票,每一樣都珍貴。
走到布料櫃台時,蘇文娟停下來,指著一種淡粉色的布料說:“這種布,做件春天穿的罩衫好看。你有布票的話,可以扯幾尺。”
林秀秀看了看那布料,又看了看價格牌:一尺六毛二,要布票。
她搖搖頭:“不用。”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的布票就那麽多,得緊著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