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讓林秀秀心裏動了一下。她接過東西,小聲說:“謝謝媽,謝謝大嫂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蘇文娟笑了笑,目光落在林秀秀放在桌上的針線活上,“補衣服呢?針腳挺勻的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。
蘇文娟拿起那件襯衫看了看:“建明這衣服,袖口都磨成這樣了,該做件新的了。對了,你帶布票了嗎?廠裏最近內部處理一批瑕疵布,不要布票,便宜。我那兒還有點關係,能弄到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我在紡織廠當會計,這點門路還是有的。”
林秀秀這才知道大嫂的工作是紡織廠會計。怪不得她說話做事總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,像是心裏隨時都在打算盤。
“我……有布票。”林秀秀從口袋裏掏出那幾張珍貴的布票,是母親給她的,“但,錢不多。”
“瑕疵布便宜,一尺也就幾毛錢。”蘇文娟說,“這樣,明天我休息,帶你去廠裏看看。要是合適,扯幾尺,給建明做件新襯衫。男人在外麵工作,穿得太寒酸不好。”
林秀秀想了想,點點頭:“好,謝謝大嫂。”
“那說定了,明天上午我來叫你。”蘇文娟站起身,又看了看屋子,“你這屋子……也太簡單了。等開春暖和了,讓建明找點石灰,把牆刷刷。白牆亮堂。”
“嗯。”
送走蘇文娟,林秀秀回到屋裏,看著桌上的掛麵、油和白糖,心裏有點複雜。
大嫂人很好,很周到,說話也客氣。但那種周到和客氣裏,總隔著點什麽。不像周嬸子那樣直接、熱乎。
也許就像陸建明說的,城裏人和農村人不一樣,知識分子和沒文化的更不一樣。
但不管怎樣,人家是好意。
她把東西收好,繼續補襯衫。補完最後一針,她拿起襯衫看了看。補過的地方針腳細密,幾乎看不出來。她滿意地把襯衫疊好,放在陸建明枕頭邊。
然後,她走到窗台邊,又看了看那罐蔥苗。
綠意好像又多了一點點,雖然還是很小,但能看出來在長。
她伸出手指,很輕地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嫩葉。葉子軟軟的,涼涼的。
“好好長。”她小聲說,像是在對蔥苗說,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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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陸建明下班回來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推開院門,看見院子裏清理出來的那片地,愣了一下。然後快步進屋,屋裏暖烘烘的,爐子上坐著水壺,咕嘟咕嘟響著。桌邊,林秀秀正在擺碗筷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擺筷子。
“嗯。”陸建明脫下工裝外套,掛在門後,“院子是你收拾的?”
林秀秀點點頭:“一點。”
陸建明走到窗邊,看著那罐蔥苗:“這蔥……發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真行。”陸建明笑了,笑容裏是真心的讚許,“我還以為這大冬天的,發不了芽呢。”
林秀秀的嘴角也彎了彎,很淺的弧度:“能的。”
晚飯是蘿卜幹就粥,還有周嬸子中午送來的兩個窩頭——林秀秀熱了熱,給陸建明吃。
“周嬸子給的?”陸建明咬了口窩頭,問。
“嗯。還有蘿卜幹。”
“周嬸子人不錯,熱心腸。”陸建明說,“她兒子跟我一個車間的,平時關係還行。以後你有啥事,可以找她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,把蘇文娟下午來的事說了,還有明天要去看布的事。
陸建明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大嫂在紡織廠當會計,人精明,但心不壞。她願意幫你,你就跟著去。不過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瑕疵布雖然便宜,但也要花錢。咱們家現在不寬裕,要是太貴,就算了。我這衣服還能穿。”
林秀秀看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工裝,袖口確實磨得厲害。她又想起蘇文娟那句“男人在外麵工作,穿得太寒酸不好”。
“看看。”她說,“不貴,就買。”
陸建明看了她一眼,沒再堅持:“行,你看著辦。”
吃完飯,陸建明洗碗,林秀秀則把補好的襯衫拿給他看。
“補好了。”她說。
陸建明擦幹手,接過襯衫,對著燈光看了看袖口。針腳細密整齊,幾乎看不出來是補過的。
“手藝不錯。”他說,聲音裏帶著點驚訝,“比我媽補得還好。”
林秀秀低下頭,有點不好意思:“慢。”
“慢工出細活。”陸建明把襯衫疊好,“謝謝。”
夜裏,陸建明握著林秀秀的手。
屋裏很安靜,隻有爐子裏煤塊偶爾的劈啪聲。
“秀秀。”陸建明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在廠裏,我跟幾個工友說了,讓他們幫忙留意有沒有臨時工的活。”陸建明說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用詞,“你現在沒城裏戶口,正式工肯定不行。但有些臨時活,比如打掃衛生、糊紙盒之類的,可能有機會。雖然錢少,但也是個收入。”
林秀秀側過頭,在黑暗裏看著他模糊的輪廓。
“你想去嗎?”陸建明問,“要是想去,我就繼續打聽。要是不想去,就在家也行。”
林秀秀想了想。臨時工,掙錢。雖然少,但能補貼家用。能減輕陸建明的負擔。
“想。”她說。
“那好。”陸建明的聲音輕鬆了些,“我繼續打聽。不過這事不急,慢慢來。你先熟悉熟悉城裏生活。”
“嗯。”
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睡吧。”陸建明說。
“嗯。”
林秀秀閉上眼。身邊傳來陸建明均勻的呼吸聲,和前幾天一樣。
但好像,又有點不一樣。
她說不清哪裏不一樣,就是覺得,這個小小的屋子,這張簡單的床,還有身邊這個還算陌生的男人,慢慢地,正在變得熟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