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心裏忽然覺得很踏實。不管外麵怎麽變，家裏有她們母子三個，他就什麽都不怕。
林秀秀靠在被褥上，看著丈夫笨手笨腳地哄孩子，嘴角彎了彎。窗外的風嗚嗚地響，屋裏卻暖融融的。爐子裏的火燒得正旺，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
她想起周嬸子，想起以前跟她去鄉下買雞蛋的日子，想起那些熱熱鬧鬧的集市、那些堆得冒尖的背簍、那些討價還價的聲音。那時候多自在啊，想去哪就去哪。現在呢？出門都得看孩子的臉色。兩個孩子，一個哭另一個跟著哭，她一個人根本招架不住。
“建明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等天氣暖和了，你帶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陸建明抬起頭，看著她，眼裏帶著笑意：“行。等天暖和了，我推著孩子，帶著你，咱們一家四口出去轉轉。去公園，去河邊，都行。”
林秀秀想象著那個畫麵，心裏忽然覺得很期待。
窗外，夜色濃得化不開。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叫聲，又很快被風聲蓋過去。隔壁陸建邦家的院子黑著燈，安安靜靜的，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。但明天，太陽照常升起，日子還得繼續。而那個叫胡紅玲的姑娘，週末就要出現在建邦的生活裏了。是好是壞，誰也不知道。但至少，有人願意往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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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末的天氣難得放晴，早春的陽光薄薄地鋪下來，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人民公園裏已經有幾棵柳樹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，細細的枝條在風裏輕輕搖晃，像是在試探春天的溫度。
陸建邦到得早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，是年前二嬸幫他改的，熨得平平整整，頭發也仔細梳過，站在公園門口，背挺得很直，可手卻不自覺地攥著褲縫，指節泛白。蘇文娟和趙月娥站在他旁邊，一個幫他拎著裝點心的提包，一個低聲叮囑他別緊張。
“建邦，放輕鬆。”趙月娥幫他整了整衣領，“你又不是沒見過人，大大方方的。”
陸建邦點點頭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沒等多久，王幹事和王母就陪著胡紅玲來了。胡紅玲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列寧裝，頭發梳成兩條短辮，露出一張圓臉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，嘴角帶著一點笑意，大大方方的。她走路很快，步子也大，不像有些姑娘那樣扭扭捏捏。
王母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，圓臉，和善，一見麵就拉著趙月娥的手寒暄。王幹事在旁邊介紹：“這就是我表妹，胡紅玲。紅玲，這是建邦的二嬸和大嫂。”
胡紅玲衝趙月娥和蘇文娟點點頭，叫了聲“嬸子”“嫂子”，聲音脆生生的，不怯場。然後她看了陸建邦一眼，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趙月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心裏暗暗點頭。這姑娘看著利落，眼神正，不是那種扭捏作態的人。她拉著胡紅玲的手說了幾句家常，就把話頭一轉：“你們年輕人去那邊走走，公園裏風景不錯。我們幾個老的在這邊說話。”
陸建邦看了趙月娥一眼，趙月娥衝他使了個眼色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走到胡紅玲身邊：“衚衕誌，那邊有棵老槐樹，聽說幾百年了，去看看？”
胡紅玲笑了一下，點點頭。兩人並肩沿著石子路往公園深處走，一開始誰也沒說話，隻有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，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走了一小段，陸建邦先開口了。他不想瞞著什麽，上一段婚姻的教訓太深了，他不想再因為隱瞞什麽而埋下隱患。
“衚衕誌，我把我的情況仔細跟你說說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我是農村的，家在離縣城幾十裏外的村子裏。我爹孃都是莊稼人，家裏就我一個兒子。我在紡織廠保衛科上班，工資一個月三十八塊。我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我離過婚。這個你應該知道。”
胡紅玲沒打斷他，安靜地聽著，腳步也沒停。
“我在城裏沒有根基，房子是廠裏分的，兩間正房，一個小院。上一段婚姻……”他深吸了一口氣，“不說了，反正就是我一個人了。”
他說完了，停下腳步，看著胡紅玲。他想，如果她嫌棄，現在走還來得及。
胡紅玲也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他。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神很平靜，沒有嫌棄，也沒有同情，就是很平常地看著他。
“你說的這些，我之前都瞭解過了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不急不慢，“王哥跟我提你的時候，就把你的情況跟我說了。我知道你是農村的，知道你有過一段婚姻。這些我都不在乎，否則我也不會來相看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一些：“我也跟你交個底。我算是個孤女，父母都沒了，哥哥也沒了。我在王家長大，血緣關係已經很遠了，以後也沒有什麽孃家幫襯。嫁妝也沒有，就我自己這個人。”
陸建邦看著她，心裏忽然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離婚後那段日子，一個人，每天下班回來，屋裏黑著燈，灶台是冷的，說話的人都沒有。她比他更慘，連個家都沒有。
“我不在乎這些。”他聽見自己說，聲音有些急，“我們兩個都有工作，隻要心往一處想，勁往一處使，日子肯定會過好的。”
胡紅玲看著他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那我們就相處一段時間看看。要是覺得可以，五月份結婚。”
“五月份？”陸建邦愣了一下，“還有兩個多月……”
“怎麽，時間太長了？”胡紅玲挑眉。
“不，不長了。”陸建邦連忙搖頭，心跳得有些快，“就兩個多月，沒問題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你要是覺得我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，你就直說。我這個人嘴笨，有時候可能想不到，你別憋在心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