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修遠伸手攬住她,下巴擱在她頭頂:“好,到時候咱們多回去幾次。等到開春,我帶你去采山菜。我們那山上,野菜可多了,薺菜、苦菜、蕨菜,還有野蔥,炒雞蛋特別香。”
趙文莉笑了:“你說的啊,不許賴。”
“不賴。”林修遠也笑了。
趙文莉靠在他懷裏,聽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穩。她閉上眼睛,想起今天收到的壓歲錢,想起婆婆給她夾菜時毫不吝嗇的樣子,想起公公遞紅包時那張憨厚的臉。她嫁到這個家,沒嫁錯。
“修遠,”她輕聲說,“我覺得我挺幸運的。”
“嗯?”
“嫁給你,嫁到這個家。公公婆婆對我好,你也對我好。姐也對我好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我以前在家的時候,我媽總擔心我嫁出去受委屈。現在她不用擔心了。”
林修遠摟緊了她,沒說話。他知道,有些話不用說出來,放在心裏就夠了。
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,夜深了,整個縣城都安靜下來。林修遠也閉上眼睛,腦子裏卻還想著今天的事。建邦哥一個人坐在二叔家的飯桌旁,二嬸給他夾菜時他紅了的眼眶;大哥拍在他肩膀上的巴掌;二叔溫和的勸說。他想起陳玉鳳的事,想起陳科長一夜白了的頭發,想起那個跑了的女人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是覺得,有些人,有些事,錯過了就是錯過了。好在他身邊的人,都在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趙文莉,她已經睡著了,呼吸均勻,嘴角微微彎著,像是在做什麽好夢。他輕輕拉了拉被子,給她蓋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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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五,破五。按老規矩,這一天該放鞭炮、吃餃子、送窮土,可廠裏不放假,該上班還是得上班。機器照常轉,煙囪照常冒煙,食堂裏照常人聲鼎沸,和平常沒什麽兩樣。年味淡得像杯子裏泡了三遍的茶,仔細品才能咂摸出一點意思來。
陸建邦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,腰間別著對講機,在廠區裏慢慢巡視。
快走到東門的時候,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建邦!建邦!”
他轉過身,看見王幹事小跑著過來,嘴裏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王幹事是保衛科的老資格了,三十出頭,因為廠子有親戚當領導,所以保衛科不少人對他都很客氣。他跑到陸建邦跟前,喘了兩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建邦,巡視呢?”
陸建邦點點頭:“王幹事,有事?”
王幹事看了看手錶:“中午吃飯的時候等我,找你有點事。”說完,又拍拍他的肩膀,轉身走了,步子輕快,像是有什麽高興事。
陸建邦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梧桐樹後麵,心裏有些摸不著頭腦。王幹事找他什麽事?工作上的?他最近沒出什麽差錯。私事?他跟王幹事除了工作往來,也沒什麽私交。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,繼續巡視。
中午,食堂裏漸漸熱鬧起來。陸建邦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,飯盒裏打了兩個窩頭、一碗白菜燉粉條,粉條上浮著兩片肥肉,油汪汪的。他沒急著吃,把飯盒蓋虛掩著,等著。
王幹事端著一碗麵過來了,在他對麵坐下。剛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,又來了兩個人——蘇文娟和林修遠,各自端著飯盒,也在旁邊坐下了。
陸建邦看了他們一眼,心裏合計,今天中午來找他的人還真不少。
王幹事倒是沒覺得有什麽不妥,笑了笑,開門見山:“建邦,蘇會計和林會計也不是外人,跟你還是親戚,那我就直說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著陸建邦:“我想給你介紹一個物件。”
陸建邦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王幹事找他,是為了這事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王幹事繼續說:“我說一下她的情況,你看看行不行。行的話,約個時間相看一下;不行就拉倒,也不影響咱們之間的關係。”
陸建邦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“王幹事,怎麽突然要給我介紹物件?你也知道我這情況……”他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,“剛離婚沒多久,人家女方知道嗎?”
王幹事笑了,擺擺手:“放心吧,女方知道這事。就是她看上你了,托我過來的。”
陸建邦抬起頭,眼裏帶著疑惑。
王幹事解釋道:“這個姑娘算是我親戚,是我一個遠房的表妹,叫胡紅玲。現在在食品廠宣傳科當幹事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家裏沒啥人了,父母在抗戰的時候去世了,哥哥也在抗戰的時候失蹤了。所以她算是在我們家長大的,跟我親妹子差不多。”
陸建邦認真地聽著。
“她之前來廠裏找我的時候,正好看見你在那邊執勤。那時候你在門口幫她搬了個箱子,她記住了你。”王幹事笑了笑,“後來她想讓我幫忙牽線,可那時候你已經跟陳玉鳳相看定下來了,我就沒提。這不是……你們那事也過去了嘛,她又問起來,我就想著,跟你提一提。”
蘇文娟在旁邊聽了半天,這時候插了一句:“王幹事,我想問一下,衚衕誌是真心想跟建邦過日子嗎?你也知道建邦上一段婚姻的事,我們就是想讓他找個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的,不欺負他的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和,但問得很認真。
王幹事收了笑,鄭重地點點頭:“蘇會計,你放心。胡紅玲那孩子,脾氣是有點潑辣,但是個過日子好手,人也踏實。她要是跟建邦真能成,肯定會一門心思對建邦好。這一點,我可以打包票。”
蘇文娟看了陸建邦一眼,沒再說什麽。
陸建邦低著頭,手指在飯盒邊緣上無意識地劃著。他想起上一次相親,想起陳玉鳳坐在對麵,笑得很好看。那時候他以為日子會一直好下去。現在呢?什麽都沒了。他不知道自己還敢不敢再信一次,可他也知道,日子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。
“那就……這週末看看吧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