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建邦，走吧，一起過去。”林修遠在他身邊停下，語氣平常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陸建邦看著那隻碗，又看看亮著燈的二嬸家，嘴唇動了動，什麽也沒說出來，隻是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並肩往巷子裏走。雪已經停了，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白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林修遠手裏的碗冒著熱氣，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，散在身後。
陸建邦走在旁邊，心裏忽然想起剛結婚的時候。那時候陳玉鳳還在，兩個人也商量著過年的事，雖然最後也沒商量出什麽結果，但那時候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過下去。現在想想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建邦，快走，嬸子該等著急了。”林修遠在前麵催了一聲。
陸建邦加快腳步，跟上去。巷子盡頭，二嬸家的院門大開著，燈光從裏麵瀉出來，暖洋洋的，照在雪地上，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子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邁進了那道門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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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叔二嬸過年好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過年好！”陸建邦一進門就連聲招呼，聲音有些緊，手腳也有些沒處放。趙月娥正從灶房端菜出來，看見他連忙招呼：“建邦來了？快進屋坐，馬上就開飯了！你這孩子，穿這麽少，冷不冷？”
陸建邦搖搖頭，把手裏提著的點心，糖塊，糕點，還有兩瓶罐頭放在桌上：“二嬸，我帶的，不成敬意。”
趙月娥接過點心，嘴上嗔怪道：“來就來唄，還帶什麽東西。你這孩子，就是見外。”一邊說著，一邊把他往屋裏讓。
林修遠跟在後頭進來，手裏端著一大碗菜，碗上扣著盤子，熱氣從邊上直往外冒。他把碗遞給趙月娥，笑著說：“嬸子，這是我娘做的菜，讓我拿過來給添個菜。過年添菜如同添彩，寓意好。”
趙月娥接過碗，掀開蓋子一看，是一碗紅燒肉燉粉條，油汪汪的，粉條吸飽了肉湯，看著就香。她連聲道謝：“謝謝親家了，修遠你等等。”她轉身從灶房端出一盤鹵肉來，切得薄薄的，碼得整整齊齊，油亮亮的，遞給林修遠，“這是給你們添的菜，拿回去。”
林修遠接過盤子，笑道：“謝謝嬸子了，我得回去了，一會兒我們也得開飯了。”他衝屋裏的人點點頭，端著盤子快步走了。
陸建邦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滿屋子的人，手腳有些不知往哪兒放。陸建國和陸建明正在桌邊擺碗筷，蘇文娟抱著朵朵和小兒子坐在炕上，林秀秀靠在被褥上，兩個小家夥在小床裏睡得正香。趙月娥在灶房和堂屋之間來回穿梭，端菜、拿碗、招呼人坐下。
“建邦，別站著了，快坐下。”陸建國拉了他一把，把他按在凳子上，“今天你是客，別客氣。”
陸建邦坐在桌邊，看著滿桌的菜——紅燒魚、燉雞、鹵肉、炒雞蛋、涼拌菜、炸丸子，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。他愣了一下，好久沒見這麽豐盛的飯了。自從陳玉鳳走後，他一個人，每天就是湊合，麵條、疙瘩湯、玉米糊糊，能填飽肚子就行，哪還講究這些。
“來，都坐好，開飯了。”陸誌剛在主位坐下，掃了一圈在座的人，目光在陸建邦身上多停了一下。
趙月娥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也坐下了。朵朵坐在蘇文娟懷裏，手裏抓著一塊糕點，吃得滿臉都是，小兒子坐在陸建國的懷裏吱呀吱呀的叫著。
陸誌剛清了清嗓子，開口了：“今天過年，我簡單說幾句。希望大家來年日子越過越好，一家人平平安安的。”
趙月娥也笑著說：“我也祝大家來年平安喜樂，身體健康。來，吃飯！建邦，多吃點。”她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陸建邦碗裏，“你看你瘦的，多吃點。”
陸建邦低頭看著碗裏的魚肉，鼻子有些發酸。他使勁眨了眨眼，把那股熱意憋回去，啞著嗓子說：“謝謝二嬸。”
飯桌上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。陸建國和陸建明說著廠裏的事，趙月娥和蘇文娟聊著家長裏短，朵朵在炕上跑來跑去，咯咯地笑。林秀秀靠在被褥上，偶爾插一句嘴，更多時候是看著小床裏的兩個孩子，嘴角帶著笑。
陸建邦埋頭吃飯，碗裏的菜一直沒斷過。趙月娥給他夾，蘇文娟給他夾，連林秀秀都讓陸建明給他夾了個雞腿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樣菜都嚐了，像是要把這些味道都記住。
吃過飯，女人們收拾碗筷，男人們挪到一旁喝茶說話。陸誌剛把陸建邦、陸建國、陸建明叫到裏屋，關上了門。
“建邦啊，”陸誌剛在椅子上坐下，看著這個侄子，語氣溫和，“我知道之前那件事對你打擊挺大的。但是你得振作起來。上一段婚姻不是你的錯，是陳玉鳳不懂得珍惜。”
陸建邦低著頭，沒說話。
陸誌剛繼續道：“過完年，我和你二嬸幫你多尋摸一下，給你找個好物件，一個肯跟你好好過日子的。你還年輕，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陸建明在旁邊也勸：“建邦，爸說得對。你不能一直這麽消沉下去。你看看你，瘦了多少？你爹孃在村裏知道了，得多心疼。”
陸建邦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有些發哽：“二哥，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不明白。陳玉鳳當初也知道我是農村的，她答應嫁給我，我以為她是真心想跟我過日子。可結了婚之後，她好像……好像就是跟我借個種。懷了孩子之後，她看我的眼神都變了，好像我是農村來的，就是天大的錯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：“還有那個男的，當初拋棄了她，孩子也是因為那個男的沒的。她怎麽就一點也不恨他呢？還跟他跑了，連自己爸媽都不要了……”
屋裏安靜了一會兒。陸建明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：“建邦，你要是想不明白，我告訴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