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娟看著他，心裏歎了口氣。這孩子瘦了不少，顴骨都凸出來了，眼睛底下泛著青黑，工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她沒再多說什麽，隻是點點頭：“那就這麽定了。年三十晚上，早點過來，別讓你二嬸等。”
陸建邦應了一聲，端起飯盒，把剩下的飯菜扒進嘴裏，大口大口地嚼著，像是完成任務一樣。蘇文娟看著他把飯吃完了，才端起自己的飯盒。
林修遠也端著飯盒過來了，在蘇文娟旁邊坐下。他看了陸建邦一眼，等人走了，才壓低聲音問蘇文娟：“大嫂，建邦之前都振作了不少，這怎麽突然又這樣了？”
蘇文娟歎了口氣，聲音也壓低了：“陳玉鳳跑了。”
林修遠沒明白：“什麽叫做跑了？”
蘇文娟看了看四周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和她那個前男友跑了。還把陳科長家裏的錢也拿跑了，一千多塊呢。你沒看到這兩天陳科長都病倒了嗎？頭發都白了。”
林修遠愣了一下，想起前兩天在走廊碰見陳科長，確實臉色很差，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。他還以為陳科長就是單純的發愁陳玉鳳離婚的事，沒想到還有這一出。
蘇文娟繼續道：“這事鬧得挺大的。陳科長都登報和陳玉鳳斷絕父女關係了，也報了警，說是被人偷了。可誰都知道是怎麽回事。”她搖搖頭，“你說這孩子，腦袋是不是被驢踢了？自己家的錢偷了，跟一個拋棄過自己的男人跑了，自己的孩子也是……”
她沒說完，但林修遠聽明白了。他也跟著歎氣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。自己的親骨肉，就那麽沒了，如今又做出這種事，真是糊塗到家了。
食堂裏的人漸漸散了，蘇文娟也端著飯盒走了。林修遠一個人坐了一會兒，腦子裏翻來覆去想著陳玉鳳的事。他想起當初分房子的時候，陳科長跑前跑後幫忙，還自掏腰包把房子買下來給他們小兩口住。那時候陳科長多精神一個人，走路帶風，說話敞亮。現在呢？女兒離婚、跟人跑了、還偷了家裏的錢……擱誰身上都受不了。
他站起身，端著空飯盒往外走。路過視窗的時候，看見外麵又陰了，像是要下雪的樣子。
回到家，趙文莉正在灶房裏忙活。灶台上擺著好幾個背簍，都是她今天從孃家拿回來的。看見林修遠進門，她擦了擦手迎出來：“回來了？飯在鍋裏熱著呢，我去給你端。”
林修遠拉住她：“不急，你先歇會兒。那些是什麽？”
趙文莉回頭看了一眼，臉上露出笑意：“我爸媽給準備的年貨。他們說今年是咱們結婚之後第一個年，爹孃還在這邊過年，讓咱們東西準備得豐盛一些。”
她拉著林修遠過去看，一樣一樣地指給他看：“這個是大豬肘子，我爸托人留的，說是燉爛了給爹孃補身子。這兩條大魚，是水庫裏網的，還活著呢，養在水桶裏了。還有硬糖、糕點、蛋糕，都是副食店買的，要票的，我媽攢了好幾個月。”
她又從背簍底層拎出一個布兜，裏頭裝著兩隻綁了腳的大公雞和幾個豬爪子：“大公雞和豬爪子是給姐和姐夫的，明天我給他們拿去。姐雖說出了月子，可也得吃好的。豬爪子燉湯下奶，大公雞補身子。”
林修遠看著那一堆東西，心裏熱乎乎的。嶽父嶽母對他們好，他記在心裏。他又看見背簍最底下還疊著幾塊布料，顏色素淨，摸著軟和。
趙文莉把那幾塊布料拿出來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這布料是我爸之前分的，我找姐拿了尺寸，給爹孃做了身衣服。你幫我看看怎麽樣？”
她把衣服展開，是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和一條黑色的褲子，針腳細密，領口袖口都包了邊，做得仔細。林修遠接過來看了又看，抬頭看著她，眼神柔下來：“做得特別好。你辛苦了。”
趙文莉搖搖頭：“沒啥辛苦的。”
林修遠拉著她在炕邊坐下，握著她的手：“你每天要收拾家裏，還要寫文章，還要去我姐那邊搭把手，還抽空給爹孃做衣服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累不累？”
趙文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不累。爹孃對我好，姐也對我好，我做這些不算什麽的。”她把手抽出來，推了推他，“快去吃飯吧，一會兒涼了。”
林修遠被她推著去灶房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趙文莉已經把布料疊好了，正在歸置那些年貨，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，心情很好的樣子。他嘴角彎了彎，端起飯碗。
窗外飄起雪花了，細細碎碎的，落在窗台上，轉眼就化了。趙文莉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，隔壁陸建邦家的院子安安靜靜的，灶房的煙囪沒有冒煙，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工裝，凍得硬邦邦的。
“修遠，”她回過頭，“建邦一個人過年，咱們要不要給他端點菜過去？”
林修遠想了想：“年三十那天吧，他去嬸子家吃飯，等到初一，給他送一碗。這幾天先別去，讓他一個人靜靜。”
趙文莉點點頭，又看了看那邊，輕輕歎了口氣。
雪越下越大了，屋頂上、牆頭上、院子裏，都鋪了薄薄一層白。兩個小家夥倒是不怕冷，裹著厚棉襖，在床上睡得香甜。林秀秀靠在被褥上，手裏拿著針線，給孩子縫一件小棉襖。趙月娥在旁邊看著，時不時指點兩句。林母在灶房裏燉雞湯，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陸建明還沒下班，林修遠和趙文莉在自家灶房裏忙活，把年貨一樣一樣歸置好。窗外的雪靜靜地下著，整個縣城都安靜下來，像是等著什麽。
年三十那天晚上，陸建邦在門口站了很久。天已經黑透了，巷子裏家家戶戶都亮著燈，窗子上蒙著熱氣，偶爾傳出說笑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音。他看了看二嬸家的院子，燈亮著，門開著，灶房的煙囪冒著煙。他攏了攏棉襖，正要邁步，就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。
是林修遠，端著一個大碗走過來，碗上扣著盤子，熱氣從邊上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