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心裏熱了一下，嘴上卻說：“那得問問你爹，他那個人，一到過年就惦記家裏那些牲畜。”
趙文莉笑了：“牲畜讓鄰居幫忙喂幾天唄。一年就過一回年，您和爹也該享享福了。”
林母沒再說什麽，當天就托人往村裏捎了話。
第三天，林大山就來了。他趕著一輛借來的牛車，車上放著個木桶，用舊棉襖裹著，怕凍裂了。一進門，冷風呼呼地跟著灌進來，他穿著件厚棉襖，臉被風吹得通紅，鬍子茬上都是霜。
“爹！”林秀秀在床上喊了一聲，想坐起來，被林母按住了。
林大山擺擺手：“別起來別起來，躺著。”他先把木桶拎進來，放在灶房門口，“河裏撈的魚，還活著呢，給秀秀燉湯喝。”然後才搓著手進了屋，湊到小床跟前看孩子。
兩個孩子都醒著，老大睜著眼睛看他，老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林大山看了一會兒，臉上露出難得的笑：“長開了，像他爹。”
林母在旁邊問：“捎的話你收到了？文莉說讓咱們在城裏過年，你啥意思？”
林大山在炕邊坐下，想了想：“行，今年就在修遠那邊過。過完年我先回去，你在這邊待到開春，幫秀秀帶孩子。親家有工作，不能老請假，你在這邊搭把手。”
林母點頭：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”
林大山又看看林秀秀：“你好好養著，別操心家裏的事。你娘在這邊，你放心。”
林秀秀眼眶熱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趙文莉在旁邊站著，聽公公這麽說，心裏踏實了。她連忙去灶房倒水，又張羅著做飯。林母說留林大山吃了午飯再走，林大山也沒推辭，坐在炕邊跟林秀秀說了會兒話，又抱了抱孩子。他抱孩子的手勢有些笨，像是怕碰碎了什麽，老大在他懷裏扭了一下，他就不敢動了，僵在那裏，臉都繃緊了。林母在旁邊看得直笑：“你抱個孩子比扛麻袋還緊張。”林大山也不惱，把孩子小心地放回小床，才鬆了口氣。
吃飯的時候，趙文莉把魚分了，一半給林秀秀家，一半自己拎回去。林大山端著碗，忽然說起村裏的事：“大隊長前幾天帶著幾個人去河裏鑿冰撈魚，我跟去了。冰層厚著呢，站十幾個人都沒事，你別瞎操心。”
林秀秀還是擔心：“爹，大冬天的，萬一掉冰窟窿裏……”
林大山擺擺手：“又不是我一個人，好幾個呢，互相照應著。再說，你坐月子，不吃魚哪來的奶水？”
林秀秀不吭聲了。
吃完飯，林大山就要走。林母送到門口，他又叮囑了幾句：“臘月二十八我再過來。過年用的東西，你們別張羅了，我從家裏帶。”
林母應了，看著他趕著牛車走遠，才轉身回屋。
晚上林修遠下班回來，趙文莉把林大山同意在城裏過年的事說了。林修遠挺高興，又聽趙文莉說起林大山撈魚的事，皺了皺眉：“大冬天撈魚，多危險。”
趙文莉歎了口氣：“可不是嘛。我跟姐都說了，爹不聽。他就是惦記姐坐月子沒營養。”
林修遠沉默了一會兒，沒說話。
趙文莉又說起另一件事：“對了，我媽家隔壁那戶人家，閨女下鄉去了，前幾天回來了。你猜怎麽著？整個人瘦得不像樣，一點精神也沒有，跟丟了魂似的。”
林修遠臉色沉了一下：“在村裏受欺負了？”
趙文莉搖頭：“具體的不清楚，就是人看著特別不好。她媽心疼得直哭。”她歎了口氣，“你說那些城裏的孩子，從小沒幹過農活，到了鄉下，工分掙不夠，飯都吃不飽。有的地方還欺負外地來的……”
林母在旁邊聽著，也歎了口氣：“農村下地掙工分，本來就累。他們從來沒做過，哪受得了？還是外地來的，人生地不熟，弄不好還受欺負。”
林修遠問：“咱們村裏的知青怎麽樣？”
林母想了想：“咱們村的還行，幹活雖然不行，但勉強能吃飽。也沒有鬧事的。之前分過來一個愛挑事的，你建明大伯給送走了。”
林修遠點點頭，沒再說什麽。
趙文莉靠在炕上，想著隔壁那個瘦得脫了形的姑娘，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。窗外的風嗚嗚地響，像是有人在哭。炕上熱乎乎的，被子是新彈的棉花，厚實又軟和。她縮排被窩裏，閉上眼睛，腦子裏卻一直想著林母那句話——“勉強能吃飽”。
這世道，能吃飽，就已經是福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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廠裏今年過年不放假，食堂的夥食倒是比平時好了些，多了幾樣葷菜，大鍋裏燉著白菜粉條，上麵浮著幾片肥肉，油汪汪的，香氣飄得滿食堂都是。工人們端著飯盒進進出出，說笑聲、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，倒是比平時熱鬧不少。
蘇文娟端著飯盒在食堂裏轉了一圈，沒看見陸建邦，又往角落裏走了走，果然在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他。他一個人坐在那兒，麵前的飯盒裏菜沒動幾口，米飯也隻扒了兩口，筷子擱在碗沿上，看著窗外發呆。窗外是灰濛濛的天，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裏搖晃，什麽好看的也沒有。
蘇文娟在他對麵坐下，把自己的飯盒擱在桌上，開門見山：“建邦，今年過年廠子不放假，你到媽那兒去吃年夜飯。”
陸建邦回過神，看見是大嫂，愣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不用了、他自己隨便吃點就行、不想麻煩二叔二嬸。話還沒出口，蘇文娟就擺了擺手，語氣不容商量：“不用多說。大伯父大伯母過年沒辦法過來，村裏還有爺爺奶奶要照顧，你這一個月在城裏，到你二叔二嬸家吃年夜飯，再正常不過了。就這麽定了啊，直接去吃飯。”
陸建邦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聲音有些啞：“謝謝大嫂。”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謝謝二叔二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