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聽見。陸建邦手裏的筆頓了頓，又繼續寫，一個字也沒寫錯。他當沒聽見，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，隻是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些，指節泛白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食堂裏人聲鼎沸。陸建邦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，飯盒裏的菜沒動幾口，米飯也隻扒了兩口。他沒什麽胃口，可還是逼著自己往下嚥，一口，兩口，每一口都像是嚼沙子。
蘇文娟和林修遠端著飯盒走過來，在他對麵坐下。兩人什麽也沒問，隻是安安靜靜地吃飯。偶爾說幾句廠裏的事，誰升了職，誰家生了孩子，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。陸建邦聽著，偶爾點點頭，嘴角扯出一個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像是水麵上的一圈漣漪，很快就散了。
吃完飯，蘇文娟和林修遠沒有急著走，陪著他又坐了一會兒。食堂裏的人漸漸少了，喧鬧聲也低下去，隻剩下碗筷碰撞的叮當聲。
陸建邦放下筷子，看著對麵兩個人，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。他忍住了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大嫂，修遠，謝謝你們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，像是嗓子眼裏卡了什麽東西。
蘇文娟看著他，想說什麽，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。她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像姐姐安慰弟弟那樣：“建邦，有需要幫忙的就說話。我們一直都在。”
林修遠也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建邦哥，好好吃飯。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陸建邦點點頭，端起飯盒把剩下的飯菜扒進嘴裏，大口大口地嚼，嚥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，他灌了一口水，又繼續吃。他要好好吃飯，好好活著。日子還長著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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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在炕上鋪開一片暖洋洋的金色。林秀秀靠在疊好的被褥上，肚子大得像個圓鼓鼓的西瓜，手放在上麵，能感覺到兩個小家夥在裏麵你推我一下、我蹬你一腳。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動靜，有時候被踢得狠了，就輕輕拍一拍肚子，說一聲“乖一點”，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。
趙文莉坐在炕沿上，手裏拿著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，深藍色的毛線在竹針上繞來繞去，菱形麻花的花樣已經織出了大半。她織得不算快，但針腳勻稱，看得出用了心思。陽光照在她側臉上，細細的絨毛都鍍上了一層金邊。蘇文娟坐在桌邊，手裏端著碗水，沒喝，就那麽捧著，像是在暖手。三個人湊在一起，難得都有空。
“建邦和陳玉鳳離婚了。”蘇文娟放下碗，聲音不大。
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。林秀秀的手停在肚子上，趙文莉手裏的竹針也停了，幾雙眼睛齊齊看向蘇文娟。
“離婚了？”林秀秀重複了一遍，像是沒聽清。
蘇文娟點點頭：“手續都辦完了。”
趙文莉把毛衣放下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：“怎麽就離了呢？玉鳳怎麽想的？隻要她不吐口，建邦是不會主動跟她說離婚的呀。”
林秀秀也跟著點頭，她雖然對陳玉鳳有些看法，但這件事上，她覺得自己看得準：“建邦那個人，老實，心軟，對玉鳳也好。他不可能提離婚。”
蘇文娟歎了口氣，把聽來的事細細說了：“我也是聽別人說的。玉鳳不是還在醫院的時候嘛，有天下午，建邦和陳科長夫妻都走了，那個男的——就是她以前的那個物件——趁著沒人，溜進醫院去找玉鳳了。”
林秀秀的眉頭皺起來。趙文莉也沉了臉，手裏的竹針攥緊了。
“那人跟玉鳳說什麽呢？”趙文莉問。
蘇文娟搖搖頭：“具體說了什麽，外人也不知道。但是聽那意思，又是道歉又是保證的，說以後會好好對玉鳳，讓她跟建邦離婚。還說房子的事也不用擔心，說建邦一個農村來的，憑什麽占著廠裏的房子，讓玉鳳把建邦趕出去，房子留給他們住。”
“他怎麽能這麽說？”趙文莉的聲音一下子高了，“那房子是廠裏分給建邦的，跟他有什麽關係？”
林秀秀沒說話，手在肚子上輕輕拍著，像是在安撫裏麵不安分的小家夥。她的臉色不太好看，嘴唇抿著，眉心擰成一個小小的結。
蘇文娟繼續說：“也是巧了。那人正說著這些的時候，建邦和陳科長夫妻一起回來了，在門口全聽見了。”
屋裏又是一陣沉默。
“陳科長當時就火了，讓那人滾。”蘇文娟的聲音低下來，“然後給玉鳳辦了出院，把人接回家。後來在家裏怎麽說的，外人就不知道了。反正第二天，玉鳳就說要離婚。手續辦得很快，房子歸建邦，玉鳳隻拿走自己的衣服。”
“那那個男的……”趙文莉欲言又止。
蘇文娟搖搖頭：“陳科長說了，要是玉鳳跟那個人在一起，就斷絕父女關係。所以現在玉鳳回孃家住著，那男的也沒敢再來。”
林秀秀忽然開口道“玉鳳肯定會後悔的。”聲音很輕，但很確定，“建邦多好的人啊。老實、勤快、對她也好。她嫁過來之前就知道建邦家裏是農村的，建邦也答應孩子有個跟陳家姓。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？非要折騰成這樣。”
趙文莉也歎了口氣，把毛衣重新拿起來，卻沒心思織，隻是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：“好好的日子，怎麽就過成這樣了呢？我就想不明白，怎麽有些人就是不知足呢？”
蘇文娟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看來修遠對你很好啊。”
趙文莉愣了一下，臉上浮起一層薄紅，嘴角卻彎起來了：“是啊，修遠人很好。說實話，我這個人，沒主見，還不愛和人接觸，性格也軟。家裏有什麽事，有修遠做主，我很安心。他也不讓我受委屈，隻要他在家，家務活都是他幹。”
她說這些的時候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種踏實的滿足。手裏的毛衣又翻了一麵，菱形麻花的花樣在陽光下顯出好看的紋路。
蘇文娟聽著，也笑了：“建國也是。跟他在一起，很安心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他這個人，話不多，也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，但心裏有數。有什麽事，他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