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聲音裏多了幾分底氣：“房子的事你也不用擔心。那是你爸廠裏分的房子，建邦一個農村來的泥腿子，憑什麽占著？你讓他搬出去，房子留給你。以後咱們住在那兒，離你爸媽也近……”
“夠了！”陳玉鳳的聲音突然拔高，眼淚簌簌地掉下來，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？那房子是廠裏分給建邦的，跟他是不是農村來的有什麽關係？你憑什麽這麽說他？”
嘉禾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她會替陸建邦說話。他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麽，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門口站著三個人。
陸建邦手裏提著保溫桶，臉上沒什麽表情，隻是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忍了很久。陳科長臉色鐵青，手指攥著門把手，指節泛白。陳母站在後麵，眼眶紅紅的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四個人在門口對視了幾秒，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“你給我滾！”陳科長突然吼道，聲音大得走廊裏的人都回頭張望。他一步跨進病房，指著嘉禾，手指發抖，“現在就給我滾！以後不許再出現在玉鳳麵前！不許再來找她！聽到沒有！”
嘉禾臉色變了，想說什麽，看見陳科長的樣子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站起身，低著頭，快步走出病房，經過陸建邦身邊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，還是沒敢抬頭。
走廊裏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，然後歸於安靜。
陳母走到床邊，拉著女兒的手，眼淚終於掉下來：“玉鳳，你怎麽這麽傻啊……”
陳科長深吸一口氣，走到陸建邦麵前，聲音沙啞：“建邦，你回去休息吧。今天晚上我來照顧玉鳳。你明天來家裏，我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陸建邦看了陳玉鳳一眼。她低著頭，眼淚無聲地流，沒有看他。他把保溫桶放在桌上，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裏慢慢遠去，每一步都很重，像是踩在誰的心上。
陳科長給陳玉鳳辦了出院手續。醫生說她的身體還需要休養，但回家養也是一樣。陳母收拾東西的時候，手一直在抖，好幾樣東西掉在地上，又彎腰撿起來。陳玉鳳坐在輪椅上，被陳科長推著出了醫院大門。
外麵的風有些涼，吹在臉上，像細小的針。陳玉鳳縮了縮肩膀，什麽也沒說。
回到家，陳母扶她在床上躺下，又去灶房熱湯。陳科長坐在客廳裏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，煙霧繚繞中，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。
“孩子是個女孩。”陳科長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“出生就是死胎。大夫說，你摔倒的時候傷著了。”
陳玉鳳躺在床上，聽著這些話，眼淚無聲地流。她想起那個沒見過麵的孩子，想起她還沒來得及看這個世界一眼，就走了。
陳科長繼續道：“當初你摔倒，是因為嘉禾。當年他拋棄你，現在又回來找你。孩子沒了，身體也傷了。玉鳳，你是怎麽想的？還想跟建邦一起過嗎？”
陳玉鳳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陳科長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：“不想了。我跟建邦沒有共同語言。他家裏是農村的，我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我過不了那樣的日子。”
陳科長沒有意外，隻是點了點頭：“行。那就離婚。房子是人家建邦的，你得搬回來。把你的東西收拾收拾，讓你媽給你拿回來。別的也沒什麽了。”
陳玉鳳愣了一下：“房子還給建邦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陳科長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些，“你還想把建邦趕出去？房子是紡織廠的，建邦要是不住在那兒，廠裏就會收回去。你以為你能占住？”
陳玉鳳咬了咬唇：“爸，你不能使使勁，把房子留下來嗎？我想和嘉禾……”
“你死了這條心吧。”陳科長打斷她，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，“你跟建邦離婚，我同意。強扭的瓜不甜，你錯過建邦，以後有你後悔的。但是你要跟嘉禾在一起，沒戲。除非你跟我斷絕父女關係，從這個家出去。”
陳玉鳳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麽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陳母端著湯站在門口，聽著這些話，手一抖，碗差點掉在地上。
陳科長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背對著女兒：“你好好想想吧。想清楚了，告訴我。”
門被輕輕帶上。屋裏隻剩下陳玉鳳一個人。她躺在床上，望著天花板，眼淚無聲地流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慘白慘白的，照在她臉上，照在她空蕩蕩的肚子上。她忽然想起結婚那天，陸建邦牽著她的手，笑得很憨厚。那時候她以為，日子會一直這麽好下去。
現在呢？
她閉上眼睛，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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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陳科長就出了門。他走得很早，天剛矇矇亮，街上沒什麽人，隻有幾個掃大街的環衛工人在揮著大掃帚，刷刷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格外清晰。他背著手，慢慢往紡織廠的方向走，腳步比平時沉了很多，像是腿上綁了沙袋。他心裏有事，一夜沒怎麽睡，翻來覆去想了很多。想女兒小時候的樣子，想她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，想陸建邦那張木然的臉。想得頭疼，也沒想出個結果。
到了廠裏，他沒去辦公室，徑直往保衛科走。保衛科的值班室在廠區東邊一排平房裏，門口種著兩棵梧桐樹，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，風一吹，沙沙地響。他推開門的時候，陸建邦正坐在桌前整理值班記錄，麵前攤著個本子，手裏的筆停在半空，半天沒動一下。
“建邦。”陳科長在他對麵坐下。
陸建邦抬起頭，看見是他，放下筆，叫了聲“爸”，聲音幹巴巴的，像是嗓子眼裏塞了團棉花。他的眼睛有些腫，眼底泛著青黑，顯然也是一夜沒睡。
陳科長看著他，心裏一陣發堵。這孩子，從他進廠第一天起，就是他看著的。老實、本分、肯幹，不偷奸耍滑，也不多嘴多舌。當初把閨女許給他，就是圖他這份踏實。誰想到，到頭來，是自家閨女對不住人家。
第178章緣盡（二）
“建邦，”陳科長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“玉鳳想跟你離婚。”
他說得很直接，沒有鋪墊，也沒有繞彎子。這種事，繞來繞去反倒更難受。陸建邦愣了一下，手裏的筆掉在桌上，骨碌碌滾到地上，他也沒去撿。他看著陳科長，像是沒聽清，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。
陳科長沒有重複，隻是看著他，目光裏有歉意，有心疼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兩人就這麽對視著，誰也沒說話。值班室裏很安靜，隻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，每一秒都像是在心上敲一下。
“她想離，就離吧。”陸建邦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他彎腰把筆撿起來，放在桌上，手指有些抖。
陳科長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麽有分量的話。他歎了口氣，把昨晚商量好的條件說了出來：“房子歸你，那是廠裏分給你的。錢財個人的歸個人，玉鳳隻拿自己的衣服走，別的什麽也不要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建邦，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陸建邦搖搖頭，想說什麽，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桌上那個攤開的記錄本，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最後一行的日期還是昨天的。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，陳科長拍著他的肩膀說“好好過日子”，那時候他滿心歡喜，覺得日子有了盼頭。現在呢？什麽都沒了。
陳科長坐在對麵，沉默了很久，終於把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：“建邦，當初我把玉鳳許給你，心裏是有盤算的。我在紡織廠這些年，攢了些人脈，想著你是個可造之材，慢慢把我這些東西交給你，你以後在廠裏也能有個奔頭。可玉鳳她不爭氣……”他搖了搖頭，沒再說下去。
陸建邦聽著，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他從來沒想過這些，他隻是覺得玉鳳好，想跟她好好過日子。可日子不是一個人能過好的。
陳科長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建邦，以後在廠裏有事，還可以來找我。能幫的，我肯定幫。”
陸建邦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手續辦得很快。在陳科長的安排下，兩人去了民政局，填表、簽字、蓋章，不到半個小時，那張結婚證就變成了離婚證。陳玉鳳低著頭，全程沒說一句話，隻是簽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，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。陸建邦簽完字，把筆放下，看了她一眼，什麽也沒說。
從民政局出來，陳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她手裏提著個舊皮箱，裏麵是陳玉鳳的衣服。看見陸建邦，她的眼眶紅了，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麽，最終隻是歎了口氣。
“建邦，對不起。”陳玉鳳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會被風吹散。她沒有抬頭，隻是看著地麵，腳邊的皮箱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陸建邦看著她，忽然覺得她很陌生。這個人，是他娶過的人，是他想過一輩子的人，可現在站在他麵前，像是一個不相幹的路人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問她一句“為什麽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嚥了回去。問了又怎樣呢？答案他早就知道了。
“保重。”他說完，轉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慢，背挺得很直，沒有回頭。走出十幾步，身後傳來陳母壓抑的哭聲，低低的，悶悶的，像是被什麽東西捂住了。他沒有停，也沒有回頭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拖在身後，像是一道甩不掉的尾巴。
回到家，院子裏空蕩蕩的。灶房的門開著，灶台收拾得幹幹淨淨，水缸裏的水還是滿的，他昨天挑的。院子裏那幾壟菜，是玉鳳種的，辣椒結了幾個，紅豔豔的，沒人摘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看著這個住了不到一年的家，心裏空落落的，像被掏走了什麽東西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。好像昨天還在商量給孩子取什麽名字，今天就什麽都沒了。他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可他隻覺得冷。他想起結婚那天，玉鳳穿著紅嫁衣，笑得很好看。他想起她說想吃酸的，他跑遍半個縣城去買山楂糕。他想起她第一次摸到肚子裏的胎動，拉過他的手放在肚子上，眼睛裏亮晶晶的。那些日子，好像就在昨天，又好像隔了一輩子。
他坐了很久，久到日頭偏西，影子從西邊挪到了東邊。他終於站起身，進屋拿了紙筆，趴在桌上給家裏寫信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，他寫得很慢，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刻。
“爹，娘，你們好。我在城裏一切都好，就是有件事得告訴你們。我跟玉鳳離婚了，孩子也沒保住。是我不爭氣，讓你們操心了。”
他停下筆，看著這幾行字，覺得寫得不對，又不知道哪裏不對。他想了想，又往下寫：“玉鳳是個好姑娘，是我配不上她。你們別怪她，也別惦記我，我沒事。”
寫完了，他把信摺好，裝進信封裏。信封上寫上老家的地址，字跡有些歪，他的手指在發抖。他把信封好，放在桌上，又坐了一會兒。窗外的天色暗下來，屋裏沒有開燈，他坐在黑暗裏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塑。
第二天，陸建邦照常去上班。他換了件幹淨的工裝，把頭發梳整齊，臉上看不出什麽異樣。進了廠門，跟往常一樣跟門衛打招呼，聲音穩穩的，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。可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來，他瘦了，眼睛也凹下去了，顴骨突出來，像是大病了一場。
保衛科的人很快就知道了。廠裏沒有秘密，離婚這種事，傳起來比風還快。有人好奇，湊過來問：“建邦，聽說你離婚了？怎麽回事啊？”
陸建邦笑笑，沒說話。他低頭整理值班記錄，手裏的筆寫得很穩。
又有人在他背後嘀咕：“農村來的，人家城裏姑娘能看上他？還不是被甩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當初結婚的時候就有人說了，不般配。”
“聽說孩子也沒保住，這下徹底沒牽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