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裏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聲響,光線慘白,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。陳玉鳳躺在床上,眼睛半睜半閉,意識模模糊糊的。她記得自己摔倒了,記得肚子很疼,記得被人抬上了車……然後呢?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。
她摸了摸肚子,那裏已經平了,空蕩蕩的。
“孩子呢?”她聲音沙啞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陸建邦坐在床邊,手裏端著一杯水,聽到這句話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沒說話,隻是把水杯遞過去。
陳玉鳳沒接,又問了一遍:“孩子呢?”
“你身體還虛,先別想這些。”陸建邦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,聲音很輕,像是在哄一個病人。他不敢看她的眼睛,目光落在被子上,落在輸液管上,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綠蘿上,就是不落在她臉上。
陳玉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什麽都明白了似的:“孩子沒了,對不對?”
陸建邦沒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外麵是灰濛濛的天,看不見太陽,也看不見雲。他背對著陳玉鳳,肩膀微微塌著,像一棵被風吹折了的樹。
陳玉鳳沒有再問。她閉上眼睛,睫毛微微顫動,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順著臉頰流進枕頭裏。病房裏很安靜,隻有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,一滴,一滴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流走。
陳科長和陳母是下午趕到的。陳母一進門就紅了眼眶,快步走到床邊,握住女兒的手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陳科長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,目光在女兒和陸建邦之間來回掃了幾遍,最後落在陸建邦身上。
“建邦,你出來一下。”他的聲音很沉,像是壓著千鈞的重量。
兩人站在走廊盡頭。陳科長掏出一根煙,想了想又塞回去,醫院裏不讓抽。他搓了搓手指,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:“建邦,謝謝你。這件事……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陸建邦木著臉,點了點頭。他什麽也沒說,什麽也不想說。交代?什麽交代?孩子沒了,交代有什麽用?他轉過身,慢慢走回病房,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陳科長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這孩子,從進來到現在,沒掉一滴眼淚,沒發一句脾氣,可就是這種平靜,比任何哭鬧都讓人心裏發慌。
病房裏,陳母正低聲跟女兒說著話。陳玉鳳閉著眼睛,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。陳母絮絮叨叨地說著“養好身體”、“以後還有機會”之類的話,自己說著說著,聲音就哽住了。陳玉鳳始終沒睜眼,隻是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,攥住了被角。
陸建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他靠在門框上,看著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,心裏空蕩蕩的。有個護士推著藥車經過,車輪碾過地麵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。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,玉鳳穿著紅嫁衣,笑得很好看。那時候他以為,日子會一直這麽好下去。
現在呢?現在他連她為什麽摔倒、跟誰拉扯都不敢問。不是不想問,是不忍心問。她剛沒了孩子,身體還虛著,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逼她。
可那個問題像一根刺,紮在心裏,不動的時候不覺得疼,一動就鑽心地疼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進了病房。
陳玉鳳住院這幾天,陸建邦每天下了班就來醫院,一坐就是一整晚。他帶飯來,她吃幾口就說不餓了;他倒水,她說不渴;他說話,她嗯一聲就再沒下文。兩個人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,近在咫尺,卻遠在天涯。
陳科長和陳母輪流來,陪著女兒說話,給她擦臉、梳頭、喂飯。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敏感的話題,不提孩子,不提那個男人,不提以後。可有些事,不是不提就不存在的。
陳玉鳳的身體在慢慢恢複,臉上的血色回來了些,話也多了,可她從不提那天的事,從不問孩子是男是女。她像是在刻意遺忘什麽,又像是在等什麽。
陸建邦也不提。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質問都讓人不安。
這天下午,陳母回家給女兒燉湯,陳科長去單位處理事情,陸建邦還沒下班。病房裏隻有陳玉鳳一個人。她靠在床頭,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,手裏攥著被角,指節泛白。
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她以為是護士,沒轉頭。
“玉鳳。”
一個男人的聲音,低沉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陳玉鳳猛地轉過頭,臉色刷地白了。
門口站著的,是嘉禾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頭發有些長,臉色也有些憔悴,但眼睛還是那樣亮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熱切。他站在門口,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走進來,手裏還提著一兜水果,蘋果和梨,用網兜裝著,看著有些寒酸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陳玉鳳的聲音發抖,手指攥緊了被角。
嘉禾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,在她床邊坐下,低著頭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“玉鳳,對不起……那天我不是故意跑的。我是去找人幫忙,等我回來的時候,你已經被人送到醫院了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陳玉鳳看著他,眼眶一點點紅了。她想說點什麽,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嘉禾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:“玉鳳,我知道我對不起你。當年離開你,是我家裏出了事,我沒辦法。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,一直在想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陳玉鳳打斷他,聲音發抖,“你知不知道,我孩子沒了?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嘉禾的聲音低下去,“玉鳳,是我不好。你原諒我好不好?以後我會好好對你,加倍補償你。你出了月子,跟建邦離婚,我們重新開始。我保證,這輩子不會再讓你受委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