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坐在走廊上等著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著,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偶爾有護士推門出來,又匆匆進去,什麽也不說。
陸建邦靠在牆邊,始終沒有動過。他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灰暗,嘴唇幹裂,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麵。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——他正在廠裏值班,突然有人跑來告訴他,玉鳳摔倒了,被送到醫院了。他趕到醫院的時候,玉鳳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。送她來的同事吞吞吐吐地說,是有人在廠門口找玉鳳,兩人拉拉扯扯的,玉鳳摔倒在地上,那人卻跑了。
他問了那個人的樣子,心裏隱隱有了猜測。但他不想猜,也不敢猜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。一個穿著手術服的中年醫生走出來,摘下口罩,臉上帶著疲憊。
“誰是家屬?”
陸建邦猛地抬起頭,快步走過去:“我,我是她丈夫。”
醫生看了他一眼,語氣盡量平和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:“孩子沒保住,出生就是死胎。是個女孩。”他頓了頓,“大人已經脫離危險了,馬上就能出來。但是身體損傷比較大,以後……懷孕會比較困難。”
陸建邦站在原地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嘴唇翕動了幾下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趙月娥站起身,腿有些發軟,扶著牆才站穩。蘇文娟連忙過去扶住婆婆。
陸建明沉默了一會兒,從口袋裏掏出準備好的紅包,塞到陸建邦手裏:“建邦,拿著。給玉鳳買點好吃的,好好養身體。”
陸建邦看著手裏的紅包,眼眶紅了,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:“二哥,我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陸建明拍拍他的肩膀,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,卻什麽也說不出來。
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,陳玉鳳被推了出來。她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,頭發散亂地鋪在枕頭上,手背上紮著針,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陸建邦跟過去,看著她,伸手想碰碰她的臉,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想起那個跑了的人,想起那些他不想去追究的猜測,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護士把陳玉鳳推進病房,叮囑了幾句就走了。病房裏很安靜,隻有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。
趙月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她轉過頭,對陸建明和蘇文娟說:“咱們先回去吧。把紅包給了就行,別的……咱們也幫不上忙。”
蘇文娟點點頭,扶著婆婆往外走。陸建明跟在後麵,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陸建邦還站在病房門口,背對著他們,肩膀微微塌著,像一棵被風吹折了的樹。
出了醫院,天已經快黑了。趙月娥走得很慢,像是身上壓著什麽沉東西。蘇文娟扶著她,也沒說話。
“媽,到底怎麽回事?”陸建明終於忍不住問。
趙月娥停下腳步,歎了口氣,把從醫院打聽到的事情說了出來:“好像是玉鳳以前的未婚夫回來找她了。兩人不知道說了什麽,拉拉扯扯的,玉鳳摔倒了。那人……居然自己跑了,沒管玉鳳。是玉鳳的同事幫忙送到醫院的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“送她來醫院的同事跟建邦說了摔倒的原因。所以建邦……”她沒說完,搖了搖頭。
蘇文娟和陸建明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“這種事,咱們也沒辦法說啥。”趙月娥繼續道,“建邦心裏肯定不好受,可這是他們兩口子的事,外人插不上嘴。建明,你回去好好照顧秀秀,別讓她操心這些事。有事提前告訴我和你大嫂。”
陸建明點點頭。
三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,趙月娥忽然又道:“玉鳳這孩子,也是……當初要是好好跟建邦過日子,哪有這些事。現在鬧成這樣,孩子沒了,身體也傷了,建邦心裏能沒疙瘩嗎?”
蘇文娟輕聲道:“媽,這事咱們管不了。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
趙月娥沒再說什麽。
陸建明回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院子裏亮著燈,林秀秀坐在炕上,林修遠和趙文莉在旁邊陪著。三個人眼巴巴地看著他進門,臉上都帶著問號。
“建明,玉鳳生了?男孩女孩?”林秀秀問。
陸建明在炕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才道:“孩子沒保住,是個女孩,出生就是死胎。玉鳳身體也傷了,以後……懷孕會困難。”
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。林秀秀張了張嘴,什麽也沒說出來。趙文莉捂著嘴,眼眶紅了。林修遠低著頭,半天沒動。
“怎麽會的?”林秀秀聲音有些發顫。
陸建明把趙月娥告訴他的事又說了一遍——前男友回來找陳玉鳳,拉扯中摔倒,那人跑了,是同事送到醫院的。他說得很簡單,盡量不帶任何評價。
說完,他叮囑道:“這事你們知道就行,別對外人說。具體情況還沒確定呢。”
林修遠點點頭:“姐夫,我們知道。”
趙文莉擦擦眼睛,輕聲說:“玉鳳也是……怎麽會這樣……”
林秀秀靠在炕上,摸著肚子,心裏五味雜陳。她對陳玉鳳有看法,可聽到孩子沒保住,心裏還是難受。那是一條命,還沒睜眼看看這個世界,就走了。
“建明,”她輕聲道,“明天你再去醫院看看,給建邦帶點吃的。不管怎麽說,這個時候,他身邊得有人。”
陸建明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夜深了,林修遠和趙文莉回去了。屋裏隻剩下陸建明和林秀秀。林秀秀靠在他肩上,輕聲道:“建明,你說建邦以後怎麽辦?”
陸建明沉默了一會兒:“不知道。這事得他自己想明白。”
窗外,月光慘淡地灑在小院裏,菜畦裏的豆角架子在風裏輕輕搖晃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隔壁陳玉鳳家的院子黑著燈,安安靜靜的,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。
日子還得過,可有些東西,已經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