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跟著進了廚房。廚房不大,擠著兩個女人——趙月娥和蘇文娟。蘇文娟正在剁肉餡,看見她進來,笑了笑:“秀秀來了?正好,媽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趙月娥遞給她一根擀麵杖,一小團和好的麵:“會擀餃子皮嗎?”
林秀秀接過擀麵杖,點點頭。在農村,過年過節包餃子,她常幫母親擀皮。雖然慢,但擀得圓。
她拿起一小塊麵團,揉了揉,按扁,開始擀。動作有些笨拙,但很認真。擀出來的皮不算太圓,但厚薄均勻。
趙月娥在一旁看著,沒說話。
蘇文娟剁好肉餡,湊過來看了一眼,笑著說:“秀秀擀得不錯啊,比我剛學的時候強多了。”
這話聽著像誇獎,但林秀秀能感覺到話裏的另一層意思——在提醒她,她是“剛學”的。
她沒接話,隻是繼續擀皮。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越來越順手,皮也越來越圓。
廚房裏安靜下來,隻有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的聲音,咚咚咚的,有節奏。
餃子包好了,下鍋煮。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,大家圍坐吃飯。
飯桌上,大姨一直在問林秀秀家裏的事——父母身體怎麽樣,弟弟多大了,上學沒有。林秀秀回答得很慢,但每句都實在。
“農村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吧?”大姨感歎,“聽說你們那兒工分不值錢?”
林秀秀點點頭:“嗯。一年,分不到,多少錢。”
“那建明可得好好對你,”大姨拍拍她的手,“從農村到城裏,不容易。”
這話說得趙月娥臉色不太好看。她夾了個餃子放到林秀秀碗裏:“多吃點。以後就是城裏人了,得學著過城裏日子。”
語氣還是硬邦邦的,但那個餃子,讓林秀秀心裏暖了一下。
“謝謝媽。”她說。
吃完飯,女人們收拾碗筷。林秀秀主動去洗碗,蘇文娟也過來幫忙。
水池邊,兩個年輕媳婦並排站著。蘇文娟洗第一遍,林秀秀衝洗第二遍。
“秀秀,”蘇文娟忽然開口,聲音輕輕的,“建明跟你說了吧?我爸媽……是幹部。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,搖搖頭。
蘇文娟笑了笑,那笑容有點複雜:“我就是想告訴你,我當初嫁給他大哥,家裏也不同意。他們想讓我嫁個門當戶對的,能給家裏帶來幫助的,但我不願意。所以我懂你現在的處境。”
林秀秀慢慢衝著一個碗,水流嘩嘩的。
“城裏和農村不一樣,”蘇文娟繼續說,“規矩多,人也複雜。你說話慢,做事也慢,容易吃虧。以後有什麽不懂的,可以問我。”
這話聽著是關心,但林秀秀總覺得哪裏不對。她想了想,說:“謝謝,大嫂。”
蘇文娟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麽。
洗完碗,林秀秀和陸建明要回去了。臨走時,趙月娥塞給他們一袋餃子:“明天早上熱熱吃。還有,建明,你明天上班,秀秀一個人在家,中午讓她過來吃飯。”
這話讓陸建明有些意外。他看了母親一眼,點點頭:“好。”
回去的路上,天已經黑了。路邊的路燈昏黃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今天累了吧?”陸建明問。
林秀秀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一點。”
“我媽……她就是那樣,”陸建明說,“話不好聽,但心不壞。今天還讓你過去吃飯,就是接受你了。”
林秀秀“嗯”了一聲。她想起廚房裏趙月娥遞過來的那個餃子,還有那袋讓他們帶走的餃子。
“大嫂,”她忽然說,“人很好。”
陸建明笑了:“大嫂是知識分子,高中畢業,在紡織城廠當會計。人是精明,但不壞。她剛纔跟你說什麽了?”
林秀秀把蘇文娟的話複述了一遍,說得斷斷續續,但意思都傳達到了。
陸建明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大嫂說得對,城裏和農村是不一樣。但你也別太擔心,慢慢學,總能學會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隻要記住一點——這是咱們的家,你想怎麽過就怎麽過。不用學著當城裏人,就當你自己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但落在林秀秀心裏,沉甸甸的。
回到小屋,爐子已經滅了,屋裏冷冰冰的。陸建明重新生火,林秀秀則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紙包——是母親給她帶的蔥籽。
她走到窗台邊,把那個破陶罐裏的枯菊花拿出來,小心地倒出裏麵的土,然後把蔥籽撒進去,再蓋上薄薄一層土。
“種蔥?”陸建明走過來。
林秀秀點點頭:“試試。”
她端著陶罐到院子裏,抓了把雪蓋在土上——母親說過,蔥籽要經過冰凍,春天才能發芽。
做完這些,她回到屋裏,拍拍手上的土,看著窗台上那個陶罐。
黑黑的土,白白的雪。
就像她現在的日子——陌生,冰冷,但底下埋著種子。
等春天來了,就會發芽。
她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