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結婚前,娘拉著他的手,叮囑他好好過日子,說城裏姑娘嬌貴,讓他多讓著點。他當時滿口答應,心裏還覺得娘多慮了。可現在想想,孃的話,句句都在點子上。
結婚以後,陳玉鳳從來沒有提過去村裏看看他爹孃。他提過一次,她說路遠,折騰,等她生了孩子再說。他也就沒再提。可她回自己孃家,坐半個小時的公交車,從來不嫌遠。他二叔二嬸家,就在縣城,走路一刻鍾就到了,她也不去。結婚這麽久,一次都沒登過門。她自己不去,她也不讓他自己去,說新婚夫妻,哪有分開走親戚的?
他想起結婚前,大嫂蘇文娟跟他說過的話:“建邦,玉鳳家裏條件好,你娶了她,是好事。但你得有個心理準備,城裏姑娘和咱們村裏人,生活習慣不一樣,你得慢慢磨合。”他當時沒當回事,覺得兩個人過日子,有什麽磨不合的?可現在他知道了,有些東西,不是磨合能解決的。
她不喜歡他農村的爹孃。她嘴上不說,但每次他提起家裏的事,她就不耐煩。他娘托人捎來的菜幹、臘肉、雞蛋,她看都不看,直接讓他送到他二叔家去。她說那些東西看著就髒,她不吃。他娘給他做的布鞋,她扔在角落裏,說穿出去丟人。他在家幹活,洗衣做飯收拾屋子,她從來不伸手。她說她上班累,回家就該歇著。可她的衣服,隻洗自己的,他的衣服堆在那裏好幾天,她也不會動一下。他有時候想,她到底是嫁給他,還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免費的保姆?
他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,心裏堵得慌。
更讓他難受的是修遠那番話。修遠說,文莉嫁給他,不是來受氣的。他當時聽著,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。文莉是修遠的媳婦,他心疼。可玉鳳是他的媳婦,他就不心疼嗎?可他心疼她,她心疼過他嗎?
他想啊想,不知道什麽時候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陸建邦起來收拾好,帶著陳玉鳳往陳科長家走。陳玉鳳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褂子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心情很好的樣子,一路上還哼著歌。陸建邦走在她旁邊,一句話也不說。
到了陳科長家,陳母正在院子裏晾衣服,看見女兒女婿來了,高興得不行:“哎呀,玉鳳建邦回來了!快進來快進來!我正說想你們了呢。”她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,“瘦了沒?最近胃口好不好?建邦,你可得好好照顧她,別讓她累著。”
陳玉鳳挽著母親的胳膊,撒嬌道:“媽,建邦對我可好了,家裏的活都是他幹,我什麽都不用伸手。”
陳母聽了,臉上笑開了花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你們坐著,我去給你們做好吃的。”
陳科長從屋裏出來,看見女婿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。陸建邦叫了聲“爸”,聲音悶悶的。陳科長點點頭,沒有多說什麽。
陳玉鳳跟著母親進了灶房,陳科長對陸建邦道:“建邦,我要去河邊釣魚,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陳玉鳳從灶房探出頭來,笑著說:“建邦你去吧,我和我媽在家裏說話。”
陸建邦點點頭,跟著陳科長出了門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河邊的小路上,初夏的風暖洋洋的,吹得路邊的野草沙沙作響。陳科長走在前頭,沒說話,陸建邦跟在後頭,也沒說話。到了河邊,陳科長找了塊石頭坐下,把魚竿支好,才開口:“建邦,跟玉鳳吵架了?”
陸建邦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陳科長遞給他一根煙,他接過來,卻沒點。陳科長自己點上,吸了一口,慢慢道:“說吧,怎麽回事。”
陸建邦把之前吵架的事說了。他說玉鳳不想讓他娘來伺候月子,說孩子姓陳,是她陳家的孩子,不用他娘操心。他說他已經道過歉了,玉鳳也原諒他了,說好了讓他娘來伺候月子。
陳科長聽著,眉頭微微皺起,但沒說話。
陸建邦話頭一轉,聲音更低了:“可是頭兩天,玉鳳又去修遠家裏,跟修遠媳婦趙文莉說了一些話。”他把陳玉鳳怎麽挑撥趙文莉和婆家的關係、怎麽施捨人家五塊錢一個月讓人家伺候月子帶孩子的事,一五一十地說了。他說到修遠找到他,說讓玉鳳以後不用登門了,說他們家沒有這個親戚的時候,聲音都有些發抖。
“爸,”他抬起頭,看著陳科長,眼眶有些紅,“修遠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,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我知道是玉鳳不對,可我又能說什麽呢?她是我的媳婦,她做錯了事,我這個當丈夫的,臉上也沒光。”
陳科長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,手裏的煙燒到了濾嘴都沒察覺。
陸建邦繼續道:“既然玉鳳不想我娘來伺候月子,那就辛苦媽到時候伺候月子吧。或者是麻煩爸媽找個靠譜的人來伺候玉鳳。我家這邊,玉鳳看不上,就不用想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。可正是這種平靜,讓陳科長心裏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“建邦,”陳科長開口,聲音有些幹澀,“你放心,回去我就說玉鳳。這事是她做得不對,我讓她給你道歉。”
陸建邦搖搖頭,苦笑了一下:“爸,不用了。玉鳳懷孕呢,別惹她不開心。按照她的心思來吧。我已經給我爹孃寫信了,讓他們不用來伺候月子了。也會按照婚前的約定,孩子姓陳。”
陳科長聽出了他話裏的涼意。那不是賭氣,不是抱怨,而是一種認命般的、放棄了的平靜。他心裏猛地一沉,知道如果這件事不解決,女兒這段婚姻,遲早要出大事。
兩人在河邊坐了很久,誰也沒再說話。魚漂在水麵上輕輕晃動,魚咬鉤了又跑了,誰也沒去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