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趙文莉就挎著個小籃子過來了。籃子裏裝著那幾卷湛青色的毛線,還有兩根竹針——是她昨天在供銷社新買的。她惦記著跟林秀秀學織毛衣的事,昨晚纏好線團就興奮得不行,恨不得連夜就起針。
“姐,我又來煩你了。”趙文莉笑著推開院門。
林秀秀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,肚子大得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腳尖了。看見趙文莉進來,她笑著招呼:“來,坐這兒,陽光正好。”
趙文莉在她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,先把毛線拿出來,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口:“姐你知道嗎,昨天修遠回來說,建邦跟玉鳳吵架的事解決了。”
林秀秀接過毛線,一邊幫她撐著,一邊問:“怎麽說的?”
趙文莉站起來,拉開點距離開始纏毛線,一邊纏一邊把昨天的事細細道來:“建邦跟玉鳳吵架,原來是因為伺候月子的事。玉鳳不想讓大伯母來伺候月子,怕她跟自己搶孩子。這孩子跟陳家姓,她就怕大伯母他們心裏不痛快,到時候變卦,或者對孩子不好。”
林秀秀聽了,眉頭微微皺起:“可是玉鳳她娘也沒時間伺候月子啊。她娘在街道辦上班,哪能請那麽長的假?”
趙文莉點點頭,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:“可不是嘛。玉鳳就說要雇人來伺候月子。建邦一聽就不高興了——自己親娘要來幫忙,不讓來,非要花錢雇外人,這不是打人臉嗎?兩個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,吵得還挺凶。”
林秀秀歎了口氣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昨天中午在食堂,大嫂和修遠看見建邦一個人坐著,就過去問他。建邦把事說了,大嫂勸了他半天,讓他回去好好跟玉鳳說,別硬碰硬。”趙文莉手裏的動作不停,“建邦聽了大嫂的話,下班買了桃酥和紅糖回去哄玉鳳,兩個人把話說開了。今天早上我看他們倆笑嗬嗬的一起去上班,應該沒事了。”
林秀秀這才放心,點點頭道:“還好誤會解開了,否則兩口子才新婚就吵架,以後要吵的還指不定有多少呢。這過日子啊,最怕的就是心裏憋著話不說,憋來憋去就憋出毛病來了。”
趙文莉纏完一捲毛線,又拿起另一卷,臉上的表情卻沒那麽輕鬆。她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:“姐,我有點擔心。你說這玉鳳生了孩子,孩子上他家的戶口,要是她之後不生了怎麽辦?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,沒太明白:“文莉,什麽叫不生了?當時結婚的時候,建邦和玉鳳家裏不是講好了嗎?一個孩子跟陳家姓,給陳家延續香火,剩下的跟建邦姓。這不是白紙黑字說好的事嗎?”
趙文莉搖搖頭,語氣裏帶著幾分憂慮:“姐,之前是這麽講的。可這玉鳳才懷孕多長時間,就鬧出這麽一出。我感覺以後事情指不定更多呢。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玉鳳話裏話外對大伯父大伯母的說話語氣並不好,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。我總感覺她當時跟建邦結婚,就是看中了建邦答應可以有個孩子跟她姓這一點。”
林秀秀沉默了一會兒,把手裏的毛線放下,認真地看著趙文莉:“文莉,你說的這些,我明白。但是有些話,我得跟你說清楚。”
趙文莉也停下動作,看著姐姐。
林秀秀緩緩道:“當時是建邦自己同意的,沒人逼他。而且建邦分房子,陳科長使了多大勁啊?就像修遠分房子一樣,沒有你爸在後麵幫忙,根本就不可能分到。廠子裏多少人看著呢,那些工齡長、資曆老的都沒分到,修遠一個剛進廠沒多久的新人能分上,你以為容易?這件事,修遠得記你們家一輩子好。”
趙文莉聽了,臉色微微紅了:“姐,那是我爸應該做的……”
林秀秀擺擺手,打斷她:“沒什麽應該不應該的。你爸是看修遠這孩子行,才願意幫忙。但這份情,修遠得記著,我們林家也得記著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至於玉鳳,文莉,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如果玉鳳給你的感覺一般,你就當一般鄰居處,麵上過得去就行。過好你和修遠自己的日子,比什麽都強。別管人家家裏的事,管多了反倒惹一身不是。”
趙文莉點點頭,但還有些猶豫:“可是建邦不是姐夫的堂弟嗎?咱們跟他不算是實在親戚嗎?”
林秀秀笑了,伸手拍拍她的手:“文莉,親戚也有親疏遠近的。在我和你姐夫這裏,你跟修遠更親近。建邦總歸要差一些,那是堂弟,隔了一層。你想想,你跟修遠是一家人,我跟建明是一家人,建邦跟玉鳳是一家人。三家人,各有各的日子要過。”
她看著趙文莉,認真道:“你以後要是覺得玉鳳哪兒做得不對,或者建邦家有什麽事,你少說話,多聽著就行。人家沒來找你幫忙,你就當不知道。要是人家來找你了,你能幫就幫,幫不了就說幫不了。別把自己攪和進去。”
趙文莉聽著姐姐的話,心裏漸漸敞亮了。她點點頭:“姐,我明白了。我就是有點替建邦不值,他對他媳婦多好啊,家裏活全包了,有點好東西就往老丈人家送……”
林秀秀搖搖頭:“值不值的,那是建邦自己的事。他願意,他覺得值,那就值。咱們外人看著再心疼,也替不了他過日子。”
趙文莉歎了口氣:“也是。日子是人家自己過的,咱們操那份心幹啥。”
林秀秀笑道:“這就對了。來,繼續纏毛線,纏完了我教你織花樣。你呀,別總想別人的事,多想想修遠。給他織件好看毛衣,他穿上心裏高興,比什麽都強。”
趙文莉笑了,站起來繼續纏毛線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暖洋洋的。
“姐,你說我這個菱形麻花,織出來好看嗎?”
“肯定好看。你手巧,織出來比書上的還好看。”
“那我織好了,先給你看看。”
“行,我等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