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林秀秀就醒了。
她睜著眼,盯著頭頂陌生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,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——在縣城,在機械廠家屬院,在陸建明分到的這間小平房裏。
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陸建明睡得很沉,側身躺著,背對著她。新婚夜的尷尬還曆曆在目——兩個人穿著有些淩亂的裏衣,並排躺在鋪著紅被褥的床上。
耳邊隱約還能聽到昨晚陸建明說的“睡吧。”的聲音。
林秀秀其實一夜沒怎麽睡,後來實在太累才睡著的。陌生的床,陌生的房間,陌生的呼吸聲,還有窗外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,都讓她無法放鬆。
現在天快亮了,灰白的光從狹小的窗戶透進來,照亮了房間裏簡陋的陳設: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牆角堆著幾個紙箱,是陸建明從家裏搬來的雜物。
還有她帶來的那個小包袱,放在床頭的小凳子上。
林秀秀輕手輕腳地起身,穿上衣服。棉襖還是昨天那件紅的,但今天不能穿了——新娘子隻能穿一天紅。她換了件半舊的藍布褂子,梳好頭發,紮成兩條麻花辮。
屋子裏冷,哈氣成白霧。她搓了搓手,走到門口,輕輕拉開門閂。
晨風灌進來,冷得她一哆嗦。院子裏還是昨天那副荒蕪的樣子,枯草在風裏瑟瑟發抖。牆角堆著些碎磚爛瓦,應該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。
林秀秀走到院子中央,慢慢轉了一圈。院子不大,但方正,朝南,陽光應該能照進來。土質看起來還行,就是板結得厲害,長滿了雜草。
她蹲下身,拔了一根枯草,在手裏撚了撚。草根帶起一小撮土,黑褐色,有點幹。
能種東西。
這個認知讓她心裏踏實了些。就像在陌生的地方,找到了一個熟悉的錨點。
身後傳來開門聲。陸建明也起來了,披著件外套,頭發有些亂,眼裏還帶著睡意。
“起這麽早?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林秀秀站起身:“睡不著。”
陸建明走過來,和她並排站著看院子:“冷吧?進屋,我生爐子。”
爐子在屋角,是個簡易的鐵皮爐子,接著一截鐵皮煙囪,從窗戶上的洞裏伸出去。陸建明熟練地塞進幾塊碎煤,劃了根火柴,引燃廢紙,再小心地放上煤塊。
火苗躥起來,橘紅色的光映著他的臉。
林秀秀站在一旁看著,看得很仔細。怎麽塞煤,怎麽引火,怎麽控製風門——這些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。在農村,用的是土灶,燒的是柴禾。
“會了嗎?”陸建明問。
林秀秀想了想,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看會了。”
“慢慢來。”陸建明站起身,“以後你白天在家,得自己生火做飯。剛開始不熟沒關係,多試幾次就會了。”
他從桌子底下拎出一個鐵皮水壺,正要出門,林秀秀跟了上去。
“我去。”她說。
陸建明看了她一眼,把水壺遞給她:“出門右拐,走到頭有個水房,公用的。水龍頭一擰就出水,接滿了拎回來就行。”
林秀秀接過水壺,沉甸甸的。她拎著壺,按照陸建明指的方向走。
清晨的家屬院很安靜,隻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燈。水泥路麵上結著薄薄的霜,踩上去咯吱響。她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記路——右手邊第三家是周嬸子家,門口有棵光禿禿的樹;再往前走,左手邊有個公共廁所;水房在最裏頭,紅磚砌的小房子,門虛掩著。
推開門,裏麵很暗。牆上有個水龍頭,下麵是水泥砌的水池。林秀秀走過去,盯著那個鐵質的水龍頭看了一會兒。
她見過水龍頭——在公社的供銷社裏見過。但沒用過。
她伸出手,握住那個冰冷的鐵疙瘩,試著往右擰。沒動。又往左擰,還是沒動。
手上用了點勁,再擰——突然,“嘩”的一聲,水衝了出來,濺了她一身。
林秀秀嚇了一跳,趕緊鬆手。水還在流,嘩啦啦地衝在水池裏,濺起白色的水花。她手忙腳亂地又去擰,這次往反方向,水慢慢小了,停了。
她鬆了口氣,這才把水壺湊到龍頭下。接水的時候,她一直盯著那個神奇的鐵疙瘩看——不用去井邊打水,不用搖轆轤,就這麽一擰,水就出來了。
城裏真方便。
但也真……陌生。
水壺接滿了,很沉。林秀秀雙手拎著,一步一頓地往回走。路上碰到一個早起的老太太,端著痰盂去廁所,看了她一眼,笑著點點頭。
“陸技術員家的新媳婦吧?”老太太問。
林秀秀點點頭:“嬸子好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老太太笑眯眯的,“拎得動嗎?要不要幫忙?”
“不用,謝謝。”林秀秀說得很慢,但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