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，在水泥地麵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。林修遠正在整理手頭的賬目，忽然聽見有人敲門。
“請進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見推門進來的是趙主任，連忙站起身，“趙主任，您找我？”
趙主任擺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。他四下看了看，辦公室裏沒有別人，這才開口道：“修遠啊，我找你商量個事。”
林修遠心裏有些忐忑，不知道這位一向嚴肅的領導加未來的老丈人要說什麽，隻是恭敬地點頭：“您說。”
趙主任沒急著開口，先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盒煙，抽出一根點上，深吸了一口，才緩緩道：“咱們廠這次要分房子的事，你知道了吧？”
林修遠點點頭：“聽說了。廠裏為瞭解決新招員工的住房問題，蓋了一批新房子，家屬院這邊也能騰出來一部分。”
“對。”趙主任彈了彈煙灰，“這批房子，有在縣城東邊新蓋的，離縣中心稍微遠點；也有咱們紡織廠家屬院的老房子，位置好，但房源少，競爭激烈。個別領導層能分到樓房，普通員工大多是平房。”
林修遠靜靜聽著，心裏隱約猜到了趙主任的意思，但沒插話。
趙主任看著他，眼裏帶著幾分審視，也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：“修遠，你跟文莉的事，我心裏有數。我是打算找找人，使使勁，給你弄套房子。這樣你跟文莉結婚之後就有地方住了，總不能結了婚還住在你姐姐家裏吧？”
林修遠心裏一熱，沒想到趙主任這麽替他們考慮。他平複了一下心情，認真道：“趙主任，謝謝您為我們著想。我……”
“你先別忙著謝。”趙主任擺擺手，打斷了他，“我是有條件的。”
林修遠神色一正：“您說。”
趙主任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，看著他，目光裏帶著一個父親特有的複雜情緒：“上次放假你回村裏，跟你爹孃商量結婚的事了吧？你跟我說實話，你們家能拿出多少彩禮？三轉一響能置辦齊嗎？”
這話問得直接，甚至有些紮心。林修遠沉默了一瞬，然後抬起頭，坦然道：“趙主任，我跟您說實話。我們家是農村的，家底比較薄。我爹孃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，供我唸完高中已經不容易了。三轉一響我們肯定拿不出來，沒那個錢，也沒有票據。但是彩禮和其他東西，我們會盡量按照城裏的規矩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沒有躲閃，語氣也沒有自卑，隻是平平靜靜地陳述事實。
趙主任聽完，不但沒有生氣，反而點了點頭，眼裏多了幾分欣賞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：
“修遠，我跟文莉她媽商量過了。我們家裏就這一個閨女，從小疼到大，性格也內向柔弱，不像有些姑娘那樣潑辣能幹。我們最擔心的，就是她嫁過去受委屈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彩禮的事，我們家商量好了，就五十塊錢。其他的，一概不要。”
林修遠愣住了。五十塊錢？這在縣城裏，幾乎是象征性的彩禮了。
趙主任看出他的驚訝，擺擺手，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：“修遠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我們之所以急著讓文莉結婚，一是她年紀到了，二來你也知道現在這形勢，沒工作的適齡青年，說不定哪天就被安排下鄉了。我不想她去那種苦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林修遠，聲音有些低沉：“我隻有這一個閨女。我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對她。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將來真到了兩個人走不下去那一步，你把她還給我，我自己養的閨女自己養。”
這話說得林修遠心裏一震。他站起身，走到趙主任身邊，鄭重道：“趙主任，您放心。我跟您保證，我一定會好好對文莉。我們家雖然窮，但我爹孃從小就教我，做人要本分，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。文莉嫁給我，我不會讓她受委屈的。”
趙主任轉過身，看著他，眼裏有一瞬間的濕潤，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。他拍了拍林修遠的肩膀：“行，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你這兩天跟你家裏商量一下，盡快來我們家提親，把證領了。文莉那邊，我跟她媽會跟她說的。”
林修遠點頭，忽然想起分房的事，又道：“趙主任，紡織廠家屬院的房子緊張，不一定能分到。您看東邊郊區那批新房子，是不是更容易一些？雖說離縣中心遠了點，但應該比家屬院這邊好分。”
趙主任一愣，隨即笑了，眼裏帶著讚許：“修遠，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。沒錯，要是分郊區的房子，我這張老臉還是有幾分薄麵的，百分之八十沒問題。就是以後你上下班不方便，得早起。”
林修遠笑笑，語氣輕鬆：“這有什麽。郊區也不算遠，明天早起一會兒就是了。再說了，趙主任您這邊好辦事，我們這邊先下手，說不定能挑個好點的房子。”
趙主任點點頭：“那行，下午我就去找人。要是能有獨棟的小院，我就給你們挑一個獨棟的。就是麵積肯定大不了，你倆得擠擠。”
林修遠眼睛一亮：“獨棟小院？那可太好了！小一點也沒事，獨棟小院可比好幾戶人家擠在一個院子裏強多了。人員不雜，以後我上班，文莉一個人在家，也不用怕被人欺負。”
趙主任看著他，心裏最後一點顧慮也放下了。這孩子，句句都在替他閨女著想。
“行，那就這麽定了。”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，語氣裏帶著父親的托付和領導的認可，“修遠，好好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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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趙主任辦公室出來，林修遠心裏像揣了個小火爐，暖烘烘的。他快步走回財務室，坐下之後，卻半天靜不下心來。
分房子，結婚，獨棟小院……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，一下子都湧到了眼前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。想起趙主任最後那句“好好幹”，他握了握拳頭。
得好好幹。為了文莉，為了自己的小家，也為了不辜負趙主任這份信任。
晚上回到家，他把這事跟姐姐姐夫說了。林秀秀聽了，高興得眼眶都紅了：“修遠，太好了！真的太好了！有自己的房子，以後就是正經城裏人了！”
陸建明也點頭：“修遠，你運氣好，遇上趙主任這樣的好嶽父。以後得好好待人家閨女，不能讓人家失望。”
林修遠鄭重地點頭：“姐夫，我知道。”
窗外，春夜的風輕輕吹過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院子裏那幾壟剛種下的菜，正在夜色裏悄悄生長。
日子就像這春天的莊稼，一天天拔節，總有盼頭，總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