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機發動了,突突突的聲音震得整個村子都在響。車慢慢開動,林秀秀回過頭,看著父母和弟弟的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。
直到拐過村口的老槐樹,再也看不見了。
她轉回頭,坐正了。手放在膝蓋上,攥得緊緊的。
陸建明坐在她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冷嗎?”
林秀秀搖搖頭。
其實冷。臘月的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。但她沒說。
陸建明脫下自己的外套,遞給她:“披上。”
林秀秀看了看那件厚實的工裝外套,又看了看陸建明身上單薄的中山裝,沒接。
“你穿。”她說。
“我不冷。”陸建明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,“坐穩了,路還遠。”
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,暖暖的。林秀秀攏了攏衣襟,聞到一股淡淡的機油味,混著肥皂的清香。
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著,揚起一路塵土。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地,偶爾能看到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樹,黑黢黢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同車的還有陸建邦——陸建明的堂弟,特意跟來幫忙的。他坐在車頭,時不時回頭看看,咧著嘴笑:“建明哥,秀秀姐,馬上就到公社了!”
林秀秀點點頭,沒說話。她看著飛快後退的風景,心裏空落落的。
離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,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,和一個還算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。
說不怕是假的。但她不後悔。
就像娘說的,女人總要出嫁。而陸建明,是她能遇到的最好選擇了。
至少,他看她時,眼睛是清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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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縣城時,已經快中午了。
拖拉機開進機械廠家屬院,引來不少人圍觀。這個年代,用拖拉機接親雖然不算罕見,但也是件新鮮事。
“喲,建明回來了!”
“新娘子接到了?快讓我們看看!”
“這姑娘長得真周正!”
七嘴八舌的聲音湧過來,林秀秀有些緊張,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
陸建明先跳下車,然後轉身扶她下來。動作很自然,像做過很多次似的。
“這是周嬸子,住咱們隔壁。”陸建明指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介紹,“這是陳工家的嫂子,這是劉師傅……”
林秀秀跟著他的介紹,一個一個地點頭,小聲說:“嬸子好,嫂子好……”
她說話慢,但態度恭敬。圍觀的鄰居們看著她靦腆但認真的樣子,眼神裏多了些善意。
“好了好了,都散了吧,讓人小兩口先進屋。”周嬸子揮揮手,又對陸建明說,“建明啊,你娘在屋裏等著呢。”
提起母親,陸建明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點點頭:“知道了,謝謝周嬸。”
陸家今天也簡單佈置了一下——門上貼了紅雙喜字,窗上貼了剪紙。屋裏收拾得整整齊齊,桌上擺著花生、瓜子,還有幾顆難得的水果糖。
趙月娥坐在堂屋的主位上,穿著件半新的深藍色褂子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。陸誌剛坐在旁邊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陸建國和蘇文娟站在一旁,蘇文娟懷裏抱著他們兩歲的女兒。
“爸,媽,大哥,大嫂。”陸建明拉著林秀秀進屋,“我們回來了。”
林秀秀跟著叫:“爸,媽,大哥,大嫂。”
聲音很小,但清晰。
趙月娥上下打量著她,目光在她身上的紅棉襖上停留了一會兒,又移到她臉上。看了好一會兒,才淡淡地說:“坐吧。”
語氣不熱絡,但也不算冷。
林秀秀在陸建明身邊坐下,手放在膝蓋上,坐得筆直。
陸建國笑著打圓場:“路上累了吧?先喝口水。”說著倒了杯熱水遞過來。
蘇文娟也笑著說:“這就是秀秀吧?常聽建明提起你。”
她說話溫溫柔柔的,但林秀秀能感覺到,那雙眼睛在細細地打量自己,像是要把她裏裏外外看個透。
午飯很簡單——麵條,加了點白菜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趙月娥說,晚上再請幾個近親來吃飯,算是儀式。
吃飯時很安靜。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,和偶爾的咳嗽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