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定在臘月初八。
李嬸子捧著老黃曆算了又算,說這天宜嫁娶,是個好日子。兩家都沒意見——林家覺得早點定下安心,陸家……陸建明沒管父母還有微詞,自己拍了板。
臘月裏天寒地凍,村裏人卻熱情得很。聽說林家的傻閨女要嫁給城裏工人了,還是明媒正娶,不是給人做填房,都嘖嘖稱奇。有說陸建明傻的,有說林秀秀命好的,但更多的是真心實意的祝福。
“秀秀這丫頭,總算苦盡甘來了。”村頭的七奶奶拉著王氏的手,抹著淚說。
王氏笑著點頭,眼圈也是紅的。
出嫁前一夜,林秀秀坐在自己睡了十八年的木板床上,慢慢整理著要帶走的東西。其實沒什麽——兩身換洗衣服,都是舊的,但洗得幹幹淨淨;一雙新做的布鞋,是王氏熬了好幾個夜趕出來的;還有一個小布包,裏麵是弟弟林修遠攢的幾分幾毛的零花錢,硬塞給她的。
“姐,你到了城裏,想吃什麽就買。”十五歲的少年說這話時,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我以後工作了,掙了錢都給你。”
林秀秀摸摸弟弟的頭,很輕地說:“你好好,讀書。”
“嗯!”林修遠用力點頭。
夜深了,王氏推門進來,手裏拿著一個小木匣子。匣子很舊了,漆都剝落了,但擦得幹幹淨淨。
“秀秀,來。”王氏在床邊坐下,開啟匣子。
裏麵是一對銀耳環,款式很老,但成色還好;一個銀鐲子,細細的;還有幾塊褪了色的繡花手帕。
“這是你姥姥留給我的,我出嫁時戴過。”王氏拿起那對耳環,手有些抖,“現在給你。咱們家窮,給不起什麽像樣的嫁妝,就這點東西……你別嫌棄。”
林秀秀接過耳環,握在手心裏。銀質的冰涼慢慢被焐熱。
“娘,”她說,“夠了。”
真的夠了。她不貪心。
王氏的眼淚掉下來,落在舊被褥上,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:“秀秀啊……到了婆家,要勤快,要懂事。你說話慢,就多聽少說。你婆婆要是說你什麽,別頂嘴,聽著。建明是個好的,但過日子總有磕碰,你要學會讓著點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,都是為人媳婦的道理。林秀秀安靜地聽著,一句句記在心裏。
“還有,”王氏擦了擦眼淚,“你腦子……雖然現在好了,可萬一哪天又犯糊塗了,別怕。你爹說了,林家永遠是你的家,隨時可以回來。”
這話讓林秀秀的眼眶也熱了。她慢慢伸出手,抱住母親。這個擁抱很笨拙,但很用力。
“娘,我會,好好的。”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像是在發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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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八那天,天剛矇矇亮,迎親的隊伍就來了。
沒有敲鑼打鼓——陸建明說新事新辦,一切從簡。但他還是請了廠裏的工友借了輛拖拉機,車頭綁了朵大紅花,在土路上突突突地開過來,也算是氣派了。
林秀秀穿著王氏連夜改好的紅棉襖——是把她自己年輕時的一件嫁衣拆了,重新絮了棉花改小的。顏色已經不那麽鮮亮了,但洗得幹幹淨淨,在灰撲撲的冬天裏,仍然亮眼。
她沒有蓋紅蓋頭,就梳了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辮,辮梢係著紅頭繩。臉上擦了淡淡的胭脂,是鄰居嬸子給的,說新娘子總要有點喜色。
出門時,按照老規矩,要由兄弟背著上轎——現在是上拖拉機。林修遠蹲下身,林秀秀趴到他背上。十五歲的少年咬緊牙關,穩穩地站起來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“姐,”他小聲說,“要是他對你不好,你就回來。”
林秀秀沒說話,隻是輕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
院門外,陸建明站在拖拉機旁,也穿著新衣服——還是那件中山裝,但胸前別了朵紙紮的紅花。他看著林秀秀被背出來,看著她紅撲撲的臉,看著她清澈的眼睛,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不是激動,不是喜悅,更像是……責任。
他走過去,從林修遠背上接過林秀秀。姑娘很輕,像片羽毛。
“我來。”他說。
林修遠鬆開手,眼睛紅紅的。
林秀秀被陸建明扶著坐上拖拉機後鬥——那裏鋪了層稻草,稻草上又鋪了床舊褥子。她坐穩了,抬頭看著陸家人。
林大山站在門口,腰板挺得筆直,但眼眶是濕的。王氏已經哭成了淚人,被鄰居嬸子扶著。
“爹,娘,我走了。”林秀秀說。
聲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靜裏,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