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窗,在水泥地麵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。趙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麵,手裏拿著一份報表,眼睛卻盯著窗外發呆。
他今年五十有二,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在紡織廠幹了三十年,從學徒工幹到財務室主任,一步一個腳印,熬了多少年才熬到這個位置。可這會兒,他心裏頭裝的不是報表,也不是廠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賬目,而是家裏的那樁愁事——他那個小閨女,趙文莉。
“老趙,想啥呢?”旁邊桌的老王探頭問了一句。
趙主任回過神來,擺擺手:“沒啥,想點家裏的事。”
老王笑了笑,沒再多問,又埋頭忙自己的去了。
趙主任歎了口氣,把手裏的報表放下。他那個小閨女,今年十九了,高中畢業快一年了。當初讓她讀高中,就是想著多讀點書,將來能找個好工作。可誰知道,這幾年形勢變化這麽快,城裏工作越來越難找,一個蘿卜一個坑,哪那麽容易往裏塞人?
閨女身體弱,從小就是個病秧子,三天兩頭感冒發燒,一到冬天就咳嗽。她媽是屠宰場的工人,那活計又髒又累,冬天冷水裏洗腸子,夏天臭氣熏天,哪是她能幹得了的?要是真把工作給了她,不但閨女受罪,她媽那三十年的工齡也就白瞎了,退休金、醫療待遇全沒了,將來老兩口有個病有個災的,都得指著兒子兒媳婦。
可要是不給工作,閨女就得麵臨兩條路:要麽趕緊嫁人,要麽響應號召上山下鄉。
嫁人?他倒是想給她找個好人家,可現在這年頭,誰家願意娶個沒工作的媳婦?再說了,閨女那性格,單純得很,一點心眼沒有,嫁到複雜的人家裏,還不得被欺負死?
下鄉?她那身子骨,別說幹活了,就是農村那艱苦的條件,都能要了她半條命。
趙主任越想越愁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---
晚上回到家,趙主任把這事兒跟家裏人說開了。
他家住在紡織廠家屬院的一排平房裏,三間屋子,收拾得幹淨利落。老伴劉桂芳在廚房裏忙活著做飯,大兒子趙傳祥坐在堂屋裏看報紙,兒媳婦在一旁哄孩子。他那個小閨女趙文莉,正蹲在院子裏給幾盆花澆水,瘦瘦小小的身影,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單薄。
吃飯的時候,趙主任把話挑明瞭:“桂芳,傳祥,有件事得跟你們商量商量。”
劉桂芳放下筷子,看著他:“啥事?”
“文莉的工作。”趙主任歎了口氣,“馬上就得做決定了。要麽下鄉,要麽嫁人,沒有第三條路。”
飯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劉桂芳的臉色變了變,猶豫了一下,說:“老趙,要不……我把工作給文莉吧?”
趙主任還沒說話,大兒子趙傳祥先開口了:“媽,你說啥呢?你那工作多苦啊,文莉哪幹得了?”
“那怎麽辦?”劉桂芳急了,“總不能真讓文莉下鄉吧?她那身子骨,去了農村還不得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趙傳祥的媳婦在一旁輕聲說:“媽,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?打聽打聽誰家要賣工作的?”
趙主任搖搖頭:“打聽過了,沒有合適的。有也是天價,咱們家哪拿得出那麽多錢?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趙主任放下筷子,看著兒子兒媳婦,語氣認真起來:“傳祥,桂芳,我今天想了一天,有個主意,你們幫我參詳參詳。”
“爸,你說。”
“我看好了一門親事。”趙主任說,“你們幫我打聽打聽這個人,和他家裏的情況。要是合適,就讓文莉相看相看。”
劉桂芳眼睛一亮:“誰啊?哪家的孩子?”
趙主任緩緩道:“就是之前找我辦工作的那個蘇文娟家的親戚,叫林修遠。現在在咱們廠財務室,小夥子挺能幹,人也本分。”
趙傳祥愣了愣:“林修遠?就是那個替蘇文娟班的小夥子?”
“對,就是他。”趙主任點點頭,“我觀察他好幾個月了。幹活踏實,賬目清楚,從來不跟人嚼舌根,也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蘇文娟跟我說過,他家裏是農村的,但父母都是明事理的老實人,姐姐嫁給了她小叔子,現在他就住在姐姐家。”
劉桂芳聽完,眉頭皺了起來:“老趙,農村的啊?還借住在姐姐家?這……文莉將來嫁過去,不得受苦啊?”
趙主任擺擺手:“桂芳,你別一聽‘農村’兩個字就搖頭。莫欺少年窮,這話你聽過沒有?我看人看的是品性,不是看家底。林修遠那孩子,有學曆,有工作,人又踏實肯幹,將來錯不了。再說了,要真成了,我在廠裏使使勁,幫他爭取套房子也不是沒可能。總比嫁到那種人員複雜、天天勾心鬥角的人家裏強。”
他又補充道:“文莉那性格,單純,沒心眼,最適合的就是這種人口簡單的人家。公婆結婚後也不跟他們生活在一起,就算將來養老住在一起也是幾十年以後點事情了,現在一年見不了幾麵,省了多少婆媳矛盾?姐姐姐夫就在跟前,還能有個照應。你們想想,是不是這個理?”
劉桂芳沉默了。她不得不承認,老伴說得有道理。
趙傳祥想了想,問:“爸,那林修遠家裏情況你打聽清楚了沒?”
“所以讓你們去打聽啊。”趙主任說,“你們在廠裏人緣廣,找熟人問問。蘇文娟那邊,我也再問問。方方麵麵都打聽清楚了,再決定讓不讓文莉相看。”
趙傳祥點點頭:“行,我明天就找人問問。”
---
接下來的幾天,趙家上下都動了起來。
趙傳祥托了廠裏幾個關係好的工友,旁敲側擊地打聽林修遠。得到的反饋都差不多:小夥子不錯,幹活踏實,話不多,從不惹事。跟財務室的同事處得都挺好,蘇文娟對他也是讚不絕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