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憑什麽?”她啪地把手裏的梳子拍在桌上,“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,我肯跟他相看是看得起他!他有什麽了不起的?”
她媽趕緊勸:“紅梅,人家不願意就算了,強扭的瓜不甜。”
“不行!”李紅梅騰地站起來,“我倒要去問問他,憑什麽看不上我!”
第二天傍晚,紡織廠下班時間,李紅梅早早地等在了廠門口。
林修遠和陸建邦一起走出來,兩人有說有笑,正商量著晚上去廢品站再淘換點東西。剛走出廠門沒幾步,一個姑娘突然衝過來,攔在他們麵前。
林修遠嚇了一跳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定睛一看,是個陌生姑娘,紮著兩條麻花辮,穿著碎花棉襖,臉蛋紅撲撲的,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。
“你……你有什麽事嗎?”林修遠莫名其妙。
李紅梅瞪著他,開口就質問:“你就是林修遠?”
“是我。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李紅梅!”姑孃的聲音又尖又衝,“我媽托人去你姐姐家,想讓我跟你相看!你姐憑什麽一口就拒絕了?你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,我肯跟你相看是抬舉你!你有什麽了不起的?”
林修遠被她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話給說懵了。陸建邦在一旁也愣住了,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周圍下班的工人們聽見動靜,紛紛放慢腳步,好奇地看過來。
林修遠很快反應過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住心裏的火氣,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:“李紅梅同誌,我想你誤會了。”
“誤會什麽誤會?”李紅梅不依不饒,“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!”
林修遠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裏帶著點無奈,也帶著點諷刺:“李紅梅同誌,既然你嫌棄我是農村人,那你為什麽還要跟我相看?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?”
李紅梅被噎了一下,臉漲得更紅了。
林修遠繼續說:“再說了,不是我上趕著找你相看的。是你家裏托人來說的,我姐覺得不合適,就回絕了。怎麽,你跟我相看,我就得去?我不能拒絕?你是天仙嗎?”
這話說得不輕不重,卻句句戳在點子上。李紅梅張了張嘴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林修遠懶得再跟她糾纏,擺擺手道:“行了,今天這事就到此為止。你要是再堵著我,我就去保衛科告你耍流氓。”說完,拉著陸建邦就走。
李紅梅站在原地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氣得渾身發抖。
---
陸建軍跟在林修遠身邊,走了一段路,才小聲問:“修遠,你咋不跟她相看呢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啥性格?”
林修遠搖搖頭:“不是。是她的姐夫。”
“她姐夫?”
“她姐夫叫王建軍。”林修遠壓低聲音,“就是我們村那個王建軍。”
陸建軍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倒吸一口涼氣:“啊?就是那個……那個把秀秀姐……”
“對。”林修遠點點頭,“你說,我能跟這樣的人家結親嗎?”
陸建軍連連搖頭:“那肯定不能!那姑娘還不知道她姐夫幹過啥事吧?”
“可能不知道。”林修遠歎了口氣,“算了,不說這個了。咱們趕緊回去,天快黑了。”
兩人加快了腳步。
他們沒注意到,身後不遠處,李紅梅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,正躲在牆角,把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王建軍……我們村那個王建軍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。
原來是他。
原來是因為他。
那個她一直尊敬的、對她姐姐很好的姐夫,原來是個為了進城拋棄未婚妻的陳世美。而那個被拋棄的,就是林修遠的姐姐。
難怪人家不肯相看。
難怪人家說“不合適”。
李紅梅站在那裏,看著林修遠和陸建軍遠去的背影,心裏頭亂成一團麻。
---
回到家,李紅梅一聲不吭,直接把自己關進了屋裏。
她媽在外麵敲門:“紅梅,咋了?吃飯了!”
“不吃!”李紅梅悶悶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。
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李紅梅出來,臉色不太好,走到堂屋,看見她爹她媽還有她姐都在。
她姐姐李玉梅關切地問:“紅梅,咋了?誰欺負你了?”
李紅梅看著她姐,又看看她媽,深吸一口氣,把今天的事說了。說到最後,她直直地盯著她姐:“姐,你知道你男人以前幹過什麽事嗎?你知道他以前有個未婚妻,是農村的,他進城後就給人家拋棄了嗎?”
李玉梅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她媽也愣住了:“這……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李紅梅點點頭,“那個被拋棄的,就是林修遠的姐姐。所以人家一聽說是我姐夫,連相看都不肯,直接就給拒了。人家憑什麽要跟這樣的人家結親?”
屋裏一時靜得可怕。
李玉梅的臉色變了又變,最後低下頭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王建軍下班回來的時候,就發現家裏的氣氛不對。他丈母孃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,李玉梅躲著他,連小姨子都不正眼看他。
“咋了?”他莫名其妙地問。
沒人回答他。
後來,他終於知道了真相。他這才明白,當初在村裏那個傻乎乎的姑娘,如今嫁了人,過得很好。而她弟弟,就在他小姨子想相看的那個林修遠。
這件事,最終不了了之。李家沒人再提相看的事,李玉梅跟王建軍的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。王建軍在嶽家的地位,一落千丈。
而林修遠,照常上班,照常幫姐姐幹活,照常去廢品站淘書。那天的事,他回去後跟陸建明和林秀秀說了,陸建明誇他處理得好,林秀秀隻是歎了口氣,什麽都沒說。
有些事情,過去了就是過去了。沒必要再提,沒必要再想。
隻是偶爾,夜深人靜的時候,林秀秀會想起那些年,想起那個追著王建軍跑的傻姑娘。她會感謝那條河,感謝那次落水,讓她清醒過來,讓她遇見了陸建明,讓她有了現在這個踏實溫暖的家。
窗台上那盆蔥苗,在月光下輕輕搖曳。綠得鮮亮,綠得生機勃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