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照例是簡單又熱乎的。一盆油底肉炒白菜,肉片晶亮,白菜軟爛,吸飽了油脂的香氣;一盤涼拌蘿卜絲,清脆爽口,解膩正好;還有一鍋雜糧粥,稠稠的,喝下去暖到胃裏。
林修遠吃得香,筷子不停。林秀秀看他那樣,又往他碗裏夾了兩筷子菜。陸建明喝著粥,忽然開口:
“修遠,最近上班的時候,注意著點。”
林修遠一愣,筷子停在半空:“注意什麽啊姐夫?”
陸建明放下碗,神色有些凝重。他白天在廠裏偶然聽見幾個工友閑聊,說的正是最近城裏越來越緊的風聲。他斟酌著措辭,把話說得盡量明白:
“現在上頭有政策,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,支援農村建設。除了獨生子女,適齡青年一家最少得出一個。要想不下鄉,要麽有正式工作,要麽結婚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林修遠:“所以,家屬院裏已經有不少人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,還有建邦。”
林修遠的筷子慢慢放下來,臉色也變了。
陸建明繼續說:“我今天也跟建邦說了。讓他一個人在外頭的時候,碰見女的就躲。惹不起,躲得起。這要是被人訛上了,說你要流氓,或者想嫁給你你不娶,那可就是耍流氓的罪名,得進去的。”
林修遠想起這幾天廠裏那些女工忽然變得格外熱情的打聽,後背一陣發涼:“姐夫,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。這幾天我們廠子好幾個女的,拐彎抹角打聽我有沒有物件,家住哪兒,一個月掙多少……我還以為就是隨口問問呢。”
“哪有那麽多隨口問問。”陸建明搖搖頭,“現在這形勢,多少人想留在城裏,什麽辦法想不出來?”
林秀秀聽得心裏發緊,放下筷子看向弟弟:“修遠,那你可得小心著點。媽那邊我也跟她說說,讓她幫你和建邦留意著,要是有合適的姑娘,你們相看相看,真成了也能定下來。”
林修遠臉微微有些紅:“姐,不著急吧?我才工作沒多久,怎麽也得再幹幾年啊。”
“你這年齡也夠了。”林秀秀難得堅持一回,“提前相看著也是好的,真遇上合適的,處個一年半載,就能結婚。”
陸建明也點頭:“城裏工作不會越來越多,隻會越來越緊俏。到時候那些沒工作的城裏青年,都得去下鄉。他們肯定盯著你們這些沒結婚的正式工。所以得早點安排,免得真遇上什麽牛鬼蛇神的,措手不及。”
林修遠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點頭:“行,那就麻煩嬸子了。”
他想了想,又忍不住問:“姐夫,那些城裏青年下鄉,能幹什麽啊?他們從小在城裏長大,連莊稼都認不全,去了農村也是添亂吧?”
陸建明看了他一眼,聲音壓得更低:“這話跟我說說就行,出去可千萬別說。國家怎麽安排,咱們就怎麽聽著。現在這形勢,多說多錯,少說少錯。”
林修遠心中一凜,連忙點頭:“我知道了姐夫,我就是隨口問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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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過晚飯,林修遠去西屋收拾今天淘回來的書,林秀秀在灶房洗碗,陸建明坐在桌邊翻看一份技術資料。
灶房的水聲停了,林秀秀擦著手走出來,臉上的表情有點神秘。她走到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,捧到陸建明麵前。
是那個從廢品站帶回來的梳妝盒。
“建明,你看這個。”林秀秀把盒子遞給他,聲音輕輕的,“我今天在廢品站看見的,覺得好看就拿了回來。可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我感覺這個盒子特別沉,像是裏麵有東西似的。可是開啟一看,裏麵什麽也沒有,空空的。”
陸建明接過盒子,在手裏掂了掂。確實比看起來要沉一些。他把盒子翻來覆去地看,漆麵斑駁的紫檀色木盒,雕著纏枝花紋,合頁是黃銅的,已經生了綠鏽。他用手敲了敲盒底,又敲了敲盒蓋,聽著聲音的差異。
“秀秀,幫我把我工具包裏的螺絲刀拿來。”他忽然說。
林秀秀應了一聲,從門後把那個帆布工具包拎過來,找出那把最小的螺絲刀遞給陸建明。
陸建明接過螺絲刀,把盒子翻過來,對著盒底的邊角輕輕撬了撬。沒動。他又換了個位置,稍微用了點力。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盒底的一塊木板鬆動了一下。
林秀秀瞪大眼睛,捂住嘴巴,不敢出聲。
陸建明小心地把那塊木板撬開,露出下麵的夾層。夾層不深,隻有一指多,但裏頭的東西,讓兩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是金條。
整整齊齊碼著七八根金條,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,泛著沉甸甸的、溫潤的金色光澤。
林秀秀捂住嘴的手顫抖起來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著那些隻在傳說中聽過、從未見過的東西。她看向陸建明,聲音壓得極低極低,幾乎是氣音:
“建明……這是……真的嗎?”
陸建明拿起一根金條,在手裏掂了掂,又仔細看了看成色和金店的印記。他的喉結動了動,聲音也有些發緊:“是真的。”
屋子裏一時安靜得隻能聽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。那些金條靜靜地躺在夾層裏,像沉睡的寶藏,忽然被驚醒,散發出灼人的光芒。
林秀秀的心咚咚跳得厲害,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她想起那些被抄家的傳聞,想起那些因為藏了東西就被批鬥的人,手腳一陣發軟。
“建明……”她的聲音發抖,“這東西……這東西會不會惹禍?咱們要不要……交出去?”
陸建明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些金條,又看向妻子驚恐的臉,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。交出去,怎麽解釋來路?一個從廢品站撿回來的破盒子,裏頭藏著金條,說出去誰信?會不會反而被人懷疑是偷的、是搶的?不交出去,萬一被人發現了,私藏黃金,那也是大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