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小院裏，照得那些剛剛冒出嫩芽的菜畦一片生機勃勃。林修遠卷著袖子，正揮著鋤頭翻地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林秀秀從灶房端了碗水出來，看著弟弟幹得滿頭大汗，心疼道：“修遠，歇一會兒吧。都幹了一上午了，也不嫌累。”
林修遠抬起頭，用袖子抹了把汗，咧嘴笑道：“姐，沒事，還剩一點就幹完了。到時候你就可以在院子裏種菜啦。娘說了，今年她多準備點菜籽，讓咱們種個夠。”
林秀秀看著他，心裏頭又暖又感慨。這幾個月來，修遠住在這兒，家裏家外的活兒沒少幹。翻地、澆水、劈柴、修修補補，隻要他下班回來有空，就幫著忙活。有他在，這個小院好像一下子熱鬧了許多，也輕鬆了許多。
“修遠，”林秀秀輕聲道，“有了你在這兒，可幫姐不少忙。”
林修遠接過水碗，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，抹了抹嘴，渾不在意地說：“姐，這有什麽啊。我在你這兒住著，幫你幹點活不是應該的嘛。”他把空碗遞還給姐姐，又補了一句，語氣裏帶著少年人的天真和認真，“就算以後我結了婚，也繼續幫你幹活！”
林秀秀被他這話逗笑了，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：“還是小孩子心裏。結了婚就該顧自己的小家了，哪能還總惦記著姐這兒。”
林修遠嘿嘿一笑，沒接話，又彎腰繼續翻地。鋤頭一起一落，黑褐色的泥土被翻開，露出底下濕潤的新土，散發著好聞的土腥氣。
翻了一會兒，他忽然想起什麽，直起腰問：“姐，你的小學畢業證前兩天已經拿到手了吧？”
林秀秀點點頭，眼裏流露出一點小小的得意：“拿到了。李老師說下個月去街道領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繼續學初中知識？”林修遠問得很認真，“姐，你現在認字差不多了，小學的課程也學完了。要是能接著學，以後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沒說下去。但林秀秀明白他的意思。以後，以後能做的事就更多了。能看懂更複雜的書，能算更難的賬，能和陸建明有更多共同話題，甚至……能有機會去考個更高的文憑。
林秀秀想了想，點頭：“好啊。我在家呆著也是呆著，除了家務也沒別的事。學點東西總歸是好的。”
林修遠眼睛一亮：“那行！等我有空就教你。對了姐，一會兒幹完活，我陪你去趟廢品站吧。咱們淘換點舊書回來，初中高中的教材都找一找。我在廠裏聽說，有些人家成分不好，家裏書都當廢品賣了，廢品站裏好東西不少。”
林秀秀心裏一動，又有些猶豫：“能行嗎？現在……世道不太平。”
林修遠的臉色也認真起來。他壓低聲音，語氣裏帶著超出年齡的謹慎：“姐，看書可以，但是得避著點人。現在這世道……太瘋狂了。你想想，去年以來多少事兒？咱們得小心再小心。”
林秀秀看著他，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。弟弟長大了，真的長大了。他不再是那個跟在她身後要糖吃的孩子，而是一個懂得審時度勢、知道保護家人的大人了。
她鄭重點頭：“你放心吧修遠，我知道輕重。”
林修遠臉上又露出笑容：“那行！我喘口氣，咱們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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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弟倆收拾妥當，鎖好院門，往家屬院外走去。
剛走出巷口，迎麵就碰上了幾個坐在牆根曬太陽的嬸子大娘。她們手裏納著鞋底，嘴裏也不閑著，嘰嘰喳喳說得熱鬧。看見林秀秀姐弟倆走過來，說話聲頓了一下，隨即又響起來，隻是音量壓低了些，眼神卻不住地往這邊瞟。
林秀秀神色如常，一一打招呼：“李大娘，王嬸子，張奶奶，曬太陽呢。”
幾人敷衍地應了幾聲，等他們走遠了，身後那些壓低的、卻故意讓人能聽見的聲音就飄了過來：
“嘖嘖，這結婚纔多長時間啊，就讓自個兒弟弟住這麽久。老陸家也是老實，換了我，早趕出去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也不知道趙月娥怎麽想的，兒子娶這麽個媳婦，還帶個拖油瓶。”
“哎，人家那弟弟現在可是紡織廠的正式工，會計！一個月好幾十塊呢，說不定還補貼他姐呢。弄不好啊，是陸建明不讓走的，就為了占便宜！”
“嘖嘖嘖，誰知道呢……”
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。林秀秀腳步頓了頓，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。
林修遠跟在她身邊，臉色有些不好看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他想回頭，想衝過去跟那些人理論，想把那些難聽的話懟回去。
但他忍住了。
林秀秀像是感覺到他的情緒，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低聲道：“修遠，不用在意那些閑話。”
林修遠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有些悶：“姐，你放心，我知道。自己的日子自己過，別人說什麽和咱們也沒關係。”他頓了頓，苦笑了一下，“從小到大，閑話我聽多了。再說我現在又不是小孩子，還能跟她們吵去？”
林秀秀看著他，心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。是啊，從小到大，因為有個“傻姐姐”，修遠沒少聽閑話，沒少被人指指點點。那些年，小小的他就像個小大人一樣，護在她身前，替她擋掉多少惡意。
如今，他終於熬出來了，有體麵的工作，有穩定的收入。可那些人，還是不肯放過說閑話的機會。
“走吧。”林秀秀握了握弟弟的手，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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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品站還是老樣子，那股混雜著鐵鏽、紙張黴味和舊布料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。看門的老大爺裹著件舊軍大衣，坐在門口曬太陽打盹，聽見腳步聲才抬起眼皮。
“大爺，我們找點舊報紙。”林修遠上前打招呼。
老大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認出是常來的熟麵孔，擺擺手，又閉上了眼。
姐弟倆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堆堆廢鐵爛木頭，直奔那個堆著舊書舊報的角落。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包，藏著多少被遺棄的故事和知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