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長了翅膀,飛得比人快。
沒幾天工夫,林家村和陸家村就傳遍了:林家那個高中剛畢業的小子,還有陸家那個老實巴交的建邦,都在縣城端上鐵飯碗了!一個在紡織廠當會計,一個在保衛科當幹事,都是正式工,每個月拿工資的!
訊息傳開那天,林大山正蹲在院子裏編筐。鄰居李大娘風風火火地闖進來,滿臉堆笑:“大山啊,你家修遠可真出息了!我聽說在縣城紡織廠當會計呢,一個月掙好幾十塊!”
林大山手裏的竹篾沒停,隻是抬起頭,憨厚地笑了笑:“孩子自己爭氣,趕上好時候了。”
“啥好時候不好時候的,還不是你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!”李大娘嘖嘖兩聲,壓低聲音,“大山啊,我孃家那邊有個侄女,長得可水靈了,今年剛滿十八,幹活利索,你瞅瞅……”
林大山手裏的竹篾停住了。他放下編了一半的筐,站起身,態度客氣但堅決:“大娘,您的好意我心領了。修遠還小,剛工作沒幾天,這事兒不急。再說了,家裏還欠著饑荒呢,得先還完賬再說別的。”
李大娘不死心:“欠多少啊?我孃家侄女不挑這個……”
“大娘,”林大山打斷她,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,“修遠的婚事,我和他娘心裏有數。現在不著急,以後再說。”
李大娘碰了個軟釘子,訕訕地走了。
等人走遠了,林母從屋裏出來,歎口氣:“這都第幾撥了?三天來了五個媒人。”
林大山重新蹲下,拿起竹篾:“十來個了。都想著修遠端上鐵飯碗,恨不得把閨女塞過來。”
“那你還都回絕了?”林母在他旁邊坐下。
林大山頭也不抬:“不回絕能咋?修遠才剛上班,一個月工資還沒捂熱乎呢。再說——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秀秀那邊雖然過得挺好,但咱得給她攢點錢防身。萬一有點啥事,咱當爹孃的啥也拿不出來,那還是人嗎?”
林母不說話了,隻是看著丈夫粗糙的手翻飛著編竹篾,眼眶有些潮。
陸家那邊情況也差不多。大伯母回絕起媒人來,比林大山還幹脆:“我們家建軍剛去城裏,連腳跟都沒站穩呢,說啥親?再說了,他住在二嬸家,每個月還得交夥食費,哪有錢娶媳婦?都回了吧回了吧!”
幾個媒人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地走了。走的時候還嘀咕:“不就是端上個鐵飯碗嘛,有啥了不起的……”
可不管怎麽說,林修遠和陸建邦端上鐵飯碗這事,還是像一陣風,刮遍了十裏八鄉。有人羨慕,有人嫉妒,也有人後悔得拍大腿——早知道當初讓孩子跟林家小子、陸家小子多走動走動,說不定也能沾上光,混個工人當當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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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裏的小院裏,日子還是一樣地過。
這天傍晚,林秀秀坐在窗邊的小板凳上,膝蓋上攤著一本舊舊的《小學語文》課本。是林修遠從廠裏同事那兒淘換來的,邊角都捲了,但裏麵的字都還清楚。
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遇到不認識的就用鉛筆在旁邊畫個小圈,等林修遠下班回來問。窗外夕陽正好,把她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。
林修遠推門進來時,看見的就是這一幕。姐姐坐在光裏,低著頭,手指點著書頁,嘴裏念念有詞。他放輕腳步,走過去一看,是一篇課文,姐姐正試著讀呢。
“姐,我回來了。”
林秀秀抬起頭,眼睛亮了:“修遠回來啦!正好,這幾個字不認識。”
林修遠在她旁邊蹲下,指著那幾個字,一個一個教她念。林秀秀學得認真,跟著唸了好幾遍,又在本子上寫了幾遍,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姐,”林修遠看著她認真的樣子,忽然說,“我看你再學幾個月,就可以試著去考考試了。我們廠裏有人說過,城裏有小學畢業考試,通過了就能拿小學畢業證。你學了這麽久,我感覺可以試試。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向陸建明——他正從外麵進來,手裏提著一捆從菜站買回來的粉條。
陸建明聽見了這話,放下手裏的東西,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他看著林秀秀的眼睛,認真地說:“秀秀,你可以試試。你學得那麽認真,我也感覺能行。”
林秀秀低下頭,看著攤開的課本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再學一個月。”她慢慢地說,聲音不大,卻很清晰,“三月份的時候,去試試。”
陸建明點點頭,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:“那就這麽定了。到時候我去給你報名。”
林修遠也笑了:“姐,你肯定能行!”
夕陽漸漸沉下去,最後一抹餘暉灑在小院裏,把那盆窗台上的蔥苗染成了金綠色。屋裏傳來灶台邊林秀秀忙碌的聲響,鍋鏟碰擊鍋沿的聲音,混著飯菜的香氣,飄滿了這個小小的家。
林修遠坐在院子裏,看著西邊天際慢慢暗下去的顏色,想起村裏那些媒人上門時的嘴臉,想起爹孃的堅持,想起姐姐在燈下一筆一畫學字的樣子。
他心裏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有感激,有壓力,也有一種想要更努力、做得更好的勁頭。
他知道,他不是一個人在往前走。身後有爹孃,有姐姐姐夫他們。他們托著他,護著他,讓他能在這陌生的城裏穩穩地站住腳。
而他能做的,就是好好幹,幹出個樣來,讓所有幫過他的人覺得,這份情,沒白付。
夜色漸濃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。小小的院落裏,三間屋子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,映著漸漸深沉的夜色,像一顆散落在人間的星星,安靜地發著光。
明天,太陽照常升起。
林修遠和陸建軍,將繼續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;林秀秀,將繼續在她認字讀書的路上,一步一步,慢慢地、堅定地往前走。
日子就這樣,在柴米油鹽的瑣碎裏,在彼此的牽念和扶持裏,一天天、一月月地,向前流淌。
不急,也不躁。
因為知道,隻要往前走,總會越來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