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山點點頭,終於點燃了那鍋煙。他抽了兩口,說:“那這事,就這麽定了。按老禮,得請媒人正式過禮,定日子。你們城裏人講究新式,但該走的流程,咱們還得走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陸建明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,“我都聽林叔的。”
王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趕緊用袖子擦,站起身說:“那……那我去叫秀秀出來。”
裏屋的門簾掀開,林秀秀走了出來。她還是穿著那件碎花褂子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兩條辮子垂在胸前。
她走到堂屋中央,看了看父母,又看了看陸建明。
“秀秀,”林大山開口,“這門親事,爹孃給你應了。以後……你就是陸家的人了。”
林秀秀慢慢眨了眨眼。她走到陸建明麵前,站定了,抬頭看著他。
陸建明也看著她。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正好落在她臉上,把她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,細細密密的。
“陸建明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還是那樣一個字一個字,很慢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會,好好過。”她說,“你也要。”
很簡單的話,沒什麽華麗的承諾。但陸建明的心,卻被這句話撞得柔軟一片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們都好好過。”
王氏捂著臉哭出聲來。林大山別過臉去,眼眶也紅了。
這時,院門外傳來動靜。是林修遠放學回來了——公社中學今天上午隻上半節課。
十五歲的少年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跑進院子,看見堂屋裏的情形,愣了一下:“爹,娘,這是……”
“修遠,過來。”林大山招招手,“這是你……你姐夫。”
林修遠瞪大了眼睛,看看陸建明,又看看姐姐,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點心和布料上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陸建明站起身,走到少年麵前,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——是他平時用的,英雄牌的,筆杆已經磨得發亮。
“修遠是吧?聽你姐說,你學習好。”他把鋼筆遞過去,“這個送給你,好好讀書。”
林修遠沒接,而是看向姐姐。
林秀秀輕輕點了點頭。
少年這才接過鋼筆,握在手心裏,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筆杆。他抬起頭,看著陸建明,很認真地說:“你……你要對我姐好。”
“我會。”陸建明鄭重地說。
“要是你對我姐不好,”林修遠咬著牙,眼圈紅了,“我就……我就去城裏找你!”
這話說得孩子氣,但裏麵的護犢之情,誰都聽得出。陸建明非但不惱,反而笑了。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:“放心,不會有那一天。”
午飯是在林家吃的。王氏蒸了米飯——這在農村是待客的最高禮節。菜也豐盛:炒雞蛋,燉白菜,還有一小碟臘肉——是去年過年時留下的,一直捨不得吃。
飯桌上氣氛有些拘謹,但還算融洽。林修遠埋頭吃飯,時不時偷瞄陸建明一眼。林大山給客人夾菜,王氏則不停地說“多吃點多吃點”。
林秀秀吃得最慢,小口小口的,很仔細。陸建明注意到,她夾菜總是從盤子邊緣夾,從不翻攪;吃魚時,會小心地把刺挑出來,整齊地放在碗邊。
這些細微的教養,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。陸建明心裏又踏實了幾分。
飯後,陸建明要走了。他得趕下午的班車回縣城,明天還要上班。
林家人送他到村口。秋風已經有些刺骨了,吹得路邊的枯草簌簌地響。
“就送到這兒吧。”陸建明停下腳步,轉過身,“林叔,林嬸,你們回吧。過兩天我讓媒人正式來過禮,定日子。”
林大山點點頭:“路上小心。”
王氏紅著眼圈,拉著女兒的手捨不得放。
陸建明看向林秀秀。她今天話很少,幾乎沒說什麽,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母親身邊。
“秀秀,”他開口,“我走了。”
林秀秀抬起頭,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他。
陸建明接過來,開啟一看,裏麵是三個煮雞蛋,還溫著。
“路上,吃。”她說。
很簡單的話,但陸建明覺得,這三個雞蛋,比什麽都貴重。
“好。”他把布包仔細收好,“你快回去吧,風大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,卻沒動,就那麽站著,看著他。
陸建明轉身走了。走出十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,她還站在那裏,碎花褂子在秋風裏微微飄動。
他又走了幾步,再回頭,她還在。
一直到拐過彎,看不見了,陸建明才加快了腳步。懷裏的雞蛋還溫著,貼在胸口,暖融融的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,林秀秀終於轉過身,跟著父母往回走。
“秀秀,”王氏輕聲問,“那雞蛋……你啥時候煮的?”
“早上。”林秀秀說,“蒸紅薯時,一起煮的。”
王氏的眼圈又紅了。女兒看著慢,心裏卻什麽都想到了。
林修遠走在姐姐身邊,小聲說:“姐,那個人……看著還行。”
林秀秀沒說話,隻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風吹過田野,捲起枯黃的落葉,在空中打著旋兒。遠處傳來班車的鳴笛聲,悶悶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親事就這麽定了。
簡單,甚至有些倉促。沒有三媒六聘的大排場,沒有鑼鼓喧天的熱鬧。就是兩家人,一頓飯,幾句話。
但對林秀秀來說,這樣正好。
她不貪多,隻要一份實在。
而這份實在,陸建明給了。
這就夠了。
剩下的日子,慢慢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