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財務室出來，天已經過了晌午。陽光懶洋洋地照在紡織廠的院子裏，把人的影子縮成短短的一團。陸建邦手裏攥著剛辦好的手續單子，還有些不敢相信——這就成了？他真的成了紡織廠的正式工人了？
蘇文娟走在他旁邊，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建邦，回神了。這才哪兒到哪兒，以後有你忙的。”
陸建邦這纔回過神來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：“大嫂，我就是……覺得跟做夢似的。”
“做夢也得吃飯。”蘇文娟看看天色，“走，先回我媽那兒，吃點東西。對了，陳科長說讓你什麽時候上班了嗎？”
陸建邦連忙道：“說了，明天就正式上班。讓我早上八點去保衛科報到。”
“明天？”蘇文娟腳步頓了頓，“那時間還挺緊的。你現在就得回村裏，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大伯和大伯母，讓他們也高興高興。順便把你的衣服行李拿著，以後再來回村子，就得等放假了。平時上班可沒功夫往回跑。”
陸建邦點頭：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”
“還有，”蘇文娟邊走邊說，“早上走的時候，我媽特意交代了，要是你考上了，就讓你繼續住建明原來那個房間。你就在我媽那兒住著，省得來回折騰。”
陸建邦心裏一暖，眼眶有些發熱：“二嬸真是……太謝謝二嬸了。”
“你先別急著謝。”蘇文娟擺擺手，“還有最關鍵的一件事——遷戶口。你的戶口得從村裏遷出來，落到城裏，才能辦糧食本，領定量。你抓緊時間回去辦遷出手續，明天我去給你辦糧食本。辦好了，下個月就能領自己的定量了。”
陸建邦用力點頭：“大嫂你放心，我記住了。那我這就往村裏趕！”
“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蘇文娟囑咐道，“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回來就行，別耽誤報到。”
陸建邦應了一聲，轉身就往外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過頭，衝蘇文娟揮了揮手，然後小跑著消失在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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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建邦幾乎是跑著去車站的。
幸好趕上了最近一班回公社的班車。車上人不多，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那些手續單子小心地疊好，塞進貼身的內兜裏。手按在胸口，能感覺到那幾張紙的存在，心裏踏實得不行。
班車晃晃悠悠地開著，窗外的田野、村莊、光禿禿的樹，一幀一幀地掠過。陸建邦看著這些熟悉的景色，心裏卻想著完全不一樣的事——明天開始，他就是城裏人了，是紡織廠的保衛科幹事了。一個月三十八塊錢，還有夜班補貼，有定量，有糧本……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，現在居然成真了。
車到公社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陸建邦下了車，快步往村裏走。田埂上的土路被凍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咯吱響。他心裏著急，幾乎是小跑著，等跑到家門口的時候，額頭上都見了汗。
推開院門，大伯母正在院子裏收衣服，聽見動靜回過頭，看見是小兒子，愣了一愣：“建邦？你咋這時候回來了？”
陸建邦喘著氣，一時說不出話來，隻是咧著嘴笑。
大伯母看他那樣子，心裏咯噔一下，手裏的衣服差點掉地上：“咋了？是不是沒考上？沒事沒事，沒考上咱就在村裏，一樣過日子……”
“娘！”陸建邦終於喘勻了氣，一把抓住母親的手，“考上了！我考上了！”
大伯母愣住，眼睛瞪得老大：“啥？”
“考上了！”陸建邦使勁點頭，臉上的笑怎麽都收不住，“我考上了紡織廠的保衛科幹事，正式工！明天就上班！”
大伯母呆立了半晌，突然一把抱住兒子，眼淚刷地就下來了：“我的兒……我的兒……你可算出息了……”
陸建邦被母親抱著，心裏又酸又暖。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：“娘，我餓了，還沒吃飯呢。你給我整點吃的唄。”
大伯母這才鬆開手，一邊擦眼淚一邊笑：“好好好，娘這就給你做飯！你等著！”說著就往灶房跑，跑了兩步又回頭，“你爹呢？你爹知道不？”
“還沒見著呢。”
“那我去叫你爹！”大伯母說著就往外走，走了幾步又折回來，“不行，我先給你做飯，你爹一會兒就回來……”
看著母親手忙腳亂的樣子，陸建邦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他跟著進了灶房，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，看著母親忙活。
大伯母一邊燒火一邊問：“快跟娘說說，咋考上的？考了多少？保衛科幹事是幹啥的？”
陸建邦就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：怎麽考試，怎麽等成績，怎麽被陳科長看中，怎麽辦的手續。說到最後，他想起最重要的事：“對了娘，爹在家不？得給我開個戶口遷出證明，明天大嫂幫我辦糧食本去。辦了糧食本，下個月我就能領定量了。”
“在在在，在後院收拾柴火呢。”大伯母說著，鍋裏的水開了，她往裏頭下了把麵，又打了個雞蛋，“你先吃碗疙瘩湯墊墊，我去叫你爹。”
正說著，院門響了。陸誌強扛著捆柴火進來，看見灶房裏的兒子，愣了一下：“建邦？咋這時候回來了？”
陸建邦站起身：“爹，我考上了。”
陸誌強手裏的柴火差點掉地上。他把柴火放下，快步走進灶房，盯著兒子看了好幾眼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仔細說說。”
陸邦軍又把事情說了一遍。這次說得更詳細，連陳科長看中他的細節都沒漏。
陸誌強聽完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：“好！好！我兒有出息！”
大伯母已經把疙瘩湯端上來了，碗裏飄著蔥花，臥著一個荷包蛋，香氣撲鼻。陸建邦接過碗，埋頭就吃——他真是餓壞了。
陸誌強坐在旁邊，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，心裏頭又高興又有些酸。等兒子吃得差不多了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沉沉的：
“建軍，這事兒，先別對村裏其他人說。有人問起來，你就說是去城裏你二叔家玩幾天，或者是找個臨時工幹幹。可千萬不能說是正式工。”
陸建邦抬起頭，有些不解：“爹，為啥？”
陸誌強歎了口氣：“你年紀還小，不懂。這世道，人心複雜著呢。你考上正式工，是好事，可架不住有些人眼紅。讓他們知道了，背後嚼舌根還是輕的，萬一給你使絆子，你這工作還沒捂熱乎就沒了，後悔都來不及。”
陸建邦聽著，慢慢放下筷子，點點頭：“爹，我記住了。”
“還有，”陸誌強繼續道，“去了保衛科，多聽多看，少說話。說話之前過過腦子，想清楚了再說。廠子裏頭不比村裏，人際關係複雜，你不知道誰跟誰有啥關係，說錯一句話就可能得罪人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