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二嬸讓你住建明那個屋，是情分，不是本分。”陸誌強語氣更鄭重了些，“住在人家家裏，平日裏多幹活，有點眼力見。你二嬸做飯你就幫著燒火，吃完飯就幫著收拾，別跟大爺似的等著人伺候。每個月還要交夥食費，不能占你二叔二嬸的便宜。”
陸建邦一一應下。
大伯母在一旁聽著，眼眶又紅了。她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灰：“我去給你收拾衣服行李。還有，你等會兒走的時候，背簍裏給你裝上糧食，夠你這段時間吃的。蘑菇幹、菜幹也多拿點，明年我多上山撿點山貨蘑菇，給你二叔二嬸送去。”
陸建邦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，鼻子有些發酸。他低頭繼續吃疙瘩湯，把那股想哭的衝動壓下去。
吃完飯，陸誌強從櫃子裏拿出戶口本，給兒子開了遷出證明，又蓋上了大隊的章。大伯母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——一個大背簍，裏頭裝著換洗衣服、被褥、糧食，還有一包包捆得結實的蘑菇幹、菜幹。
臨出門時，大伯母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塞進陸建邦手裏：“拿著。”
陸建邦開啟一看，是五十塊錢，有零有整，皺皺巴巴的，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。
“娘，這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大伯母不容他推辭，“去了廠子，吃飯要錢，跟同事來往也得花錢。別太省，也別亂花，自己心裏有數。省著點花。”
陸建邦攥著那五十塊錢，喉頭哽住了。好半天，他才擠出一句話：“娘，你放心，我知道了。放假我就回來看你們。”
大伯母點點頭，眼淚又下來了，趕緊用袖子擦。
陸誌強已經套好了牛車，招呼兒子：“走吧，抓緊時間，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陸建邦上了牛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母親站在院門口，身影在暮色裏顯得瘦小，卻一直站著，望著他。
牛車動了，吱吱呀呀地往村外走。陸建邦一直回頭，直到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被暮色吞沒，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他轉回頭，坐在牛車上，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縣城方向，手裏還攥著那五十塊錢，硌得手心發疼。
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輪廓。冬日的風吹在臉上，有些刺骨，可他心裏卻是熱的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的人生，真的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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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漸濃，家屬院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，像散落在黑暗裏的星星。陸建邦跟在蘇文娟身後，第二次踏進趙月娥家的院子，心裏的感覺卻和白天完全不同了。
白天來的時候，他是忐忑的、緊張的，不知道明天那一場考試會把自己帶到哪裏。現在再踏進這個門，他已經是有正式工作的保衛科幹事了，心裏頭那種飄著的、沒著落的感覺，一下子踏實了許多。
“建邦快進來！”趙月娥早在堂屋裏等著了，聽見動靜就迎了出來，臉上堆滿了笑，“你大嫂回來就告訴我了，說你考上了，真好真好！快進來暖和暖和！”
陸建邦被這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他站在門口，先沒急著往裏進，而是把背上的背簍卸下來，雙手提著，有些侷促地說：“二嬸，麻煩您了。這是我這個月的口糧，還有這些菜，是我娘讓我給您帶的。”
趙月娥接過背簍看了一眼，裏頭是大半袋子玉米麵、一小袋小米，還有幾顆大白菜、一捆大蔥、幾個蘿卜，收拾得幹幹淨淨。她心裏頭熨帖，嘴上卻說：“你這孩子，帶這些幹啥，二嬸家還能缺你這口吃的？”
陸建邦搖搖頭，語氣認真起來：“二嬸，我得說清楚。以後每個月我會按時交夥食費的。您要是不收，我就不在這兒住了。”
這話說得直愣愣的，卻透著一股子莊稼人的倔強和骨氣。趙月娥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，那笑容裏滿是欣慰：“好好好，二嬸收下。你放心，二嬸不會多收你的，就照著你建明哥當年的標準。”
這時候，裏屋的門簾掀開了，蘇文娟抱著孩子走出來。小家夥剛吃完奶，小臉紅撲撲的，眼睛半眯著，一副饜足的模樣。
“建邦，手續都拿回來了吧？”蘇文娟問。
陸建邦點點頭，從懷裏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，雙手遞過去：“大嫂，都在這兒呢。戶口遷出證明，還有村裏開的介紹信。”
蘇文娟接過信封，開啟看了看，確認無誤後收好：“行，明天我去給你辦糧食本。辦好了你就能領定量了，以後每個月拿著糧本去糧站就行。”
陸建邦心裏一鬆，連聲道謝：“謝謝大嫂，給您添麻煩了。”
“一家人，說什麽麻煩。”蘇文娟擺擺手，又指了指炕上放著的一套工裝，“對了，這是你大哥以前的工裝，洗幹淨的，你留著明天上班穿。雖然舊了點，但比你身上這身合適。等以後廠裏再有瑕疵布，我給你留著，到時候給你做身新衣服。”
陸建邦摸著那套工裝，深藍色的棉布，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了，但疊得整整齊齊，能看出是仔細收著的。他眼眶有些熱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趙月娥在一旁提醒道：“建邦，還有件事。你林叔讓你給二嫂、修遠還有建明哥他們帶的東西，都在這個小籃子裏呢，你趕緊給送過去吧。再晚了，他們該休息了。”
陸建邦一拍腦門：“哎呀，差點忘了！”他提起那個單獨放著的小籃子，就要往外走。
“快去快回啊，二嬸給你留著門。”趙月娥送到門口，又叮囑了一句，“天黑，慢點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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咚咚咚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陸建明剛脫了外套準備躺下，聽見聲音又披上衣服起來，走到院子裏問了一聲：“誰啊？”
“建明哥，是我，建邦！”
門閂拉開，陸建邦提著籃子站在門外，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：“建明哥，這是林叔讓我給二嫂和修遠帶的東西。我就不進去了，二嬸還等我呢。”
陸建明接過籃子，往裏看了一眼，借著院門透出的光，隱約能看見兩條魚，還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