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後，老宅堂屋裏暖意融融。爐火燒得正旺，橘紅色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，給這冬夜添了幾分安詳。朵朵趴在桌子上寫作業，一筆一畫寫得認真；陸建國抱著剛滿月的小兒子在屋裏來回踱步，小家夥吃飽了奶，正眯著眼睛打盹。
蘇文娟坐在椅子上，手裏捧著個搪瓷缸子，卻沒有喝。她看了看公公婆婆，又看了看丈夫的背影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，才開口道：
“爸，媽，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商量。”
趙月娥正在納鞋底，聞言抬起頭：“啥事？你說。”
蘇文娟組織了一下語言：“下週我就回去上班了。這段日子在家歇著，我想了不少事。修遠那孩子……在紡織廠替我這些日子，幹得挺好的。我們主任很賞識他，說這孩子腦子靈光，做事細心，賬目從沒出過錯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了眾人一眼，見大家都認真聽著，便繼續道：“現在咱們紡織廠要擴建，財務室人手不夠，主任就想把修遠正式留下來。不用再培養，直接就能上手。”
這話一出，堂屋裏安靜了一瞬。
趙月娥手裏的針停了下來，眼睛亮了：“這是好事啊！修遠那孩子，我是真喜歡。踏實、勤快、懂禮貌，來了這麽些日子，從沒聽他說過半句閑話。”她想了想，又問，“能定下來嗎？”
蘇文娟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**不離十，但還得……再使把勁。”她壓低了些聲音，“我們主任手裏有個工作表，寫誰名字，報到廠裏，誰就是正式工。我想著……要不要給主任送點禮，把這事情徹底敲定下來。”
陸誌剛一直沉默地聽著，這時開口了，聲音沉穩：“那就送。這事不能拖，夜長夢多。”他看向蘇文娟，“修遠這孩子確實不錯，咱們家能幫一把，應該的。隻是不知道秀秀他爹孃那邊……錢夠不夠？”
趙月娥接話道：“要是他們手頭緊，咱們先給墊上。等修遠以後掙了工資，慢慢還就是。這事我來跟秀秀說。”
蘇文娟聽了公婆這番話，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。她知道，自己嫁到這個家，雖然當初父母反對，但這些年，公婆待她真的沒話說。如今連她孃家那邊的事，公婆也願意伸手幫忙，這份情意，她記在心裏。
“那咱們抓緊時間。”蘇文娟站起身，把懷裏的孩子遞給陸建國，“建國，你抱著孩子。朵朵，你和爸爸在家，媽媽有事出去一趟，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朵朵抬起頭，乖巧地點頭：“好的媽媽，我會乖乖的。”
趙月娥也起身進了裏屋，不一會兒出來，手裏多了個布包，鼓囊囊的。她沒開啟，但誰都猜得到裏麵是什麽。
“走吧。”她衝蘇文娟點點頭。
婆媳倆裹緊棉襖，出了門。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，隻有零零星星的幾顆寒星掛在頭頂。冷風刮在臉上，像小刀子似的。兩人誰也沒說話，隻是腳步匆匆，往紡織廠家屬院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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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主任家住在紡織廠後頭的一排平房裏，獨門獨戶，院牆不高，透過院門能看到屋裏透出的燈光。
蘇文娟上前輕輕叩門。不多時，門開了條縫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。他戴著副黑框眼鏡，麵容嚴肅，下巴颳得鐵青，一看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。正是紡織廠財務室主任——老趙。
看見蘇文娟，他目光閃了閃，似乎並不意外。他側身讓開門：“進來吧。”
屋裏收拾得整齊利落，但擺設簡單。一個中年婦女正在裏屋哄孩子睡覺，見有客來，輕輕掩上了門。
趙主任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，示意兩人也坐。他沒繞彎子，開門見山：“想好了？”
蘇文娟點點頭，把趙月娥手裏的布包接過來，放在桌上，輕輕往前推了推：“趙主任，這是我公婆的一點心意。您看看……夠不夠？”
趙主任伸手解開布包一角，往裏看了一眼，又係上了。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，看不出喜怒。
屋裏安靜了幾秒，隻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。
趙主任從桌上拿起那個布包，從裏頭抽出一疊錢，數了數，留下一部分，把剩下的推回蘇文娟麵前。
“二百就夠了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修遠這孩子，這幾個月我看在眼裏。人本分，腦子活，賬目從沒出過錯。財務室缺的就是這樣的人。這二百，算是走個過場，堵別人的嘴。剩下的，你拿回去。”
蘇文娟愣住了。趙月娥也愣住了。
趙主任看了她們一眼，難得露出一點笑意，雖然很淡：“別多想。我不是圖這個。我幹財務二十年了，見過太多人。有些人送禮，是為了占便宜；有些人送禮，是因為心裏過意不去。修遠屬於後一種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真要論起來，我還得謝你們，給我送了個好苗子。”
他指了指那疊錢，正色道：“對外要是有人問起，你們就說花了八百。其他車間主任那邊，收的就是這個數。我這算是破例了，你們心裏有數就行。”
蘇文娟和趙月娥對視一眼，眼眶都有些發熱。蘇文娟聲音有些哽：“趙主任，這……這讓我們怎麽感謝您……”
“不用感謝。”趙主任擺擺手，“好好幹工作，就是感謝。對了——”他忽然想起什麽，“後天咱們廠要招一批車間工人，有高中畢業證的都可以報名，擇優錄取。你們要是有合適的親戚，可以來試試。名額不多，但機會難得。”
蘇文娟心裏一動，立刻想到了陸建軍——陸大伯的兒子他們的堂弟，還在村裏務農呢。要是能進城當工人，那可是天大的好事。
“趙主任，招工有啥具體要求嗎？”她趕忙問。
“高中畢業，身體健康，政審合格就行。”趙主任道，“別的看本事。筆試麵試都在這兩天，你們抓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