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林修遠用力點頭,“今天就算是第一天上班了。大嫂帶我認了人,看了賬本,還讓我自己試著做了幾筆賬。王主管在旁邊看著,說做得不錯,腦子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大嫂說,再帶我這幾天,把手頭的事兒交接清楚,她就可以安心休產假了。到時候我就正式接手。”
林秀秀聽著,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她轉過身,假裝去掀鍋蓋,掩飾自己的情緒:“飯一直給你溫在鍋裏呢,快坐下吃飯。餓壞了吧?”
林修遠跟著她進了灶房,嘴上還在說:“姐你不知道,紡織廠食堂的菜還挺好吃的,中午大嫂帶我吃的,我吃了兩大碗飯……”
陸建明靠在門框上,看著姐弟倆一個絮絮叨叨、一個忙忙碌碌的樣子,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。
他知道,林修遠這一步,算是站穩了。
---
從那天起,林修遠正式成了紡織廠的臨時會計。他每天早出晚歸,跟著蘇文娟熟悉工作。蘇文娟耐心,林修遠勤快,兩個人配合得意外地好。
林秀秀也忙了起來。每天早早起來給弟弟做早飯,晚上等他回來再熱晚飯。西屋的床鋪一直收拾得幹幹淨淨,櫃子裏還多放了一床新做的褥子——是林秀秀用攢下的布票買的棉花,一針一線縫出來的。
“姐,你不用這麽麻煩。”林修遠有時候不好意思。
“不麻煩。”林秀秀說得很簡單,“你在這,姐高興。”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林修遠在紡織廠站穩了腳跟,蘇文娟的肚子也越來越大,眼看著就要到預產期了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這天,蘇文娟正式休了產假。臨走前,她把賬本、鑰匙、各種票據一樣樣交代給林修遠,又帶著他去見了王主管。
“修遠這孩子踏實,腦子也活。”王主管點點頭,“你放心休產假去吧,有他看著出不了錯。”
蘇文娟笑著點點頭,手扶著腰,慢慢走出了辦公室。走到門口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林修遠正坐在她的位置上,低頭認真翻看著賬本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。
她忽然想起幾個月前,第一次跟這個農村少年說“你來替班”的時候。那時候隻覺得是幫秀秀和建明一個人情,幫這個懂事的孩子一把。沒想到,他真的能撐起來。
蘇文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。
這個年,家裏要添新人了。而那個曾經跟在姐姐身後、背著大背簍進城送菜的少年,也在這個冬天,邁出了屬於他自己的人生第一步。
真好。
----
臘月的夜晚來得早,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,屋裏煤油燈的光暈暖暖地籠罩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灶台上咕嘟咕嘟燉著一鍋白菜豆腐粉條,熱氣蒸騰,帶著食物樸素的香氣。
院門被推開,腳步聲混雜著說笑聲傳進來。林秀秀正在灶台邊攪鍋,聽見動靜,知道是陸建明和林修遠一起下班回來了。
“姐,我們回來啦!”林修遠的聲音比平時高,透著掩不住的興奮。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,帶進來一股冷氣。陸建明把手裏的工具包放在門邊,林修遠則直接湊到灶台邊,搓著手取暖,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姐姐。
“姐,今天發工資了!”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,又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據,雙手捧著遞到林秀秀麵前,“給!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,沒接:“修遠,你這是幹啥?工資你自己攢著,別亂花,到時候拿回家讓娘給你存著。姐不要。”
林修遠急了,把信封和票據往她手裏塞:“姐,我都留完了!爹孃在我來之前交代過的,工資留一半自己攢著,剩下一半交給姐,算是夥食費。這些票據也給你,我免費住在這兒,天天吃你做的飯,哪能白吃啊!”
“什麽白吃不白吃的,你是我弟弟!”林秀秀把信封往回推,“姐還能收你的錢?”
林修遠躲閃著不讓她塞回來,姐弟倆推來讓去,場麵有些好笑。
陸建明在一旁洗完手,擦了擦,走過來笑道:“行了秀秀,修遠一片心意,你就收下吧。他要是不交這錢,心裏反倒不踏實。”
林秀秀瞪了丈夫一眼,可林修遠已經把信封和票據往桌上一放,退後兩步,一副“你拿我沒辦法”的得意表情。
“你呀……”林秀秀無奈地搖搖頭,把信封收起來,“行,姐先替你收著。但你放心,你交多少,姐就給你記多少賬,你吃的每一口飯,姐都給你扣出來,剩下的還是你的。”
林修遠嘿嘿一笑,又想起什麽:“對了姐,你有小盒子嗎?我想把剩下的錢放進去。總不能天天上班帶著這麽多錢吧?”
陸建明轉身從櫃子裏翻出一個巴掌大的舊木盒,遞給林修遠:“用這個。以前裝零件的,刷幹淨了,正合適。”
林修遠接過盒子,翻來覆去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:“謝謝姐夫!”
---
晚飯是三碗熱騰騰的白菜豆腐粉條,配著中午剩的雜糧餅子。林修遠吃得頭也不抬,連扒了兩碗飯,直說姐做的飯就是香。
吃完飯,林修遠搶著去洗碗,把灶台收拾得幹幹淨淨纔回西屋。
林秀秀坐在床邊納鞋底,陸建明在旁邊看書。等西屋的門關上了,陸建明才壓低聲音說:
“修遠交的那些錢票,你給他好好記著。等回家的時候,讓他帶回去給爹孃。別真當夥食費給花了。”
林秀秀手裏的針停了停,抬起頭看他:“我知道。我都說了會記賬,他吃多少我扣多少。剩下的還是他的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也不能用你的工資補貼他呀。他這得好幾個月呢,你每天上班也辛苦。”
陸建明放下書,看著她認真的側臉,心裏軟了一下。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不是那意思。我是說,修遠這孩子懂事,咱們也不能虧了他。等過兩天領完定量,拿肉票買點肉,好好做頓好的。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得吃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,心裏暖烘烘的。這個男人話不多,可什麽事都替她想著,替她孃家人想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