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自家院門口,他才忍不住問:“姐,姐夫……大嫂她爹……怎麽了?”
陸建明沉默了一下,隻說:“大人的事,有些複雜。你隻要記住,大嫂是好人,她幫了你,你要記得她的好。”
林修遠似懂非懂,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,姐夫。我一定好好幹,不丟大嫂的臉。”
林秀秀看著弟弟認真的模樣,想起他小時候追在自己身後“姐姐、姐姐”地叫,如今已經長成了能替家裏分擔、能替別人著想的少年。她心裏又酸又暖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進屋吧,外麵冷。”
雪落在小院裏,落在菜畦上,落在雞窩頂,也落在剛鋪好的石板路上,薄薄的一層,像溫柔的棉被。
屋裏煤油燈亮起來,暖黃的光透過窗戶,融化了窗外一小片夜色。
這個年,雖然陸建明不能休假,雖然外麵風大雪大,可這一家人,卻在風雨裏靠得更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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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的清晨,天剛矇矇亮,林秀秀就醒了。她沒有立刻起身,而是躺在被窩裏,聽著隔壁西屋的動靜。
昨晚林修遠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少年背著他的舊背簍,裏麵裝著換洗衣服、幾斤口糧,還有陸大伯給開的介紹信。信揣在貼身的內兜裏,被他拍了好幾次,生怕丟了。
“東西都拿好了?”林秀秀當時問他。
“都拿好了。”林修遠把背簍裏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給她看,“衣服,口糧,介紹信。姐你放心,我心裏有數。”
林秀秀點點頭,又囑咐他早點歇著。西屋的燈亮了一會兒就滅了,少年大概也是累了,睡得很快。
可她睡不著。躺在陸建明身邊,翻來覆去,怎麽也靜不下心。
“怎麽了?”陸建明被她吵醒了,迷糊著問。
“你說……修遠明天能行嗎?”林秀秀小聲問。
陸建明伸手攬住她的肩,聲音裏帶著睡意卻很篤定:“沒問題的。修遠學了這麽長時間,大嫂都誇他聰明。會計那點活兒,他早就會了。放心吧,睡吧。”
他的話像定心丸,林秀秀這才覺得心裏踏實些。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,她也漸漸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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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林秀秀比平時起得還早。灶房裏的火生起來,雜糧餅子貼在鍋邊滋滋作響,小米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她又從櫃子裏拿出兩個雞蛋——平時捨不得吃的,今天特意煮了,給弟弟補補。
林修遠起來的時候,早飯已經擺上桌了。他今天穿上了自己那件補丁最少、洗得最幹淨的藍布褂子,頭發也用水抿得整整齊齊。少年站在屋中央,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,問:“姐,我這樣行嗎?”
林秀秀上下打量他一遍,點點頭:“行。精神著呢。”
吃過飯,姐弟倆一起出門。林修遠跟在姐姐旁邊,往陸家老宅走去。路上遇到幾個早起買菜的大嬸,都笑眯眯地打招呼:“秀秀,這是你弟弟啊?長得真精神!”
“是,我弟弟。”林秀秀應著,心裏莫名有些驕傲。
老宅裏,蘇文娟已經吃過早飯,正坐在堂屋裏等著。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,快要生了,人也圓潤了些,但精神很好,臉上帶著將為人母的溫柔光澤。看見林修遠進來,她笑著招手:“修遠來了?快進來,別緊張,今天就是走個過場。主任那邊我都打好招呼了,你平時怎麽做的,今天還怎麽做。”
林修遠點點頭,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
蘇文娟起身,接過他帶來的介紹信看了看,裝進自己包裏,對林秀秀說:“秀秀放心,我帶著他,沒事的。中午就在廠裏食堂吃,你別惦記。”
林秀秀應著,看著弟弟跟在大嫂身後走出院門,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。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走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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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天,格外漫長。
林秀秀做什麽都靜不下心。納鞋底,紮了幾針就放下;想看書,字在眼前飄來飄去,一個也看不進去。她一會兒坐在院子裏發呆,一會兒又站起來來回踱步,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。
中午熱了早上剩的粥,扒拉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。她幹脆把碗筷一推,又坐到院子裏,盯著院門的方向。
那兩隻蘆花雞在她腳邊咕咕叫著,她也沒心思理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,又從頭頂慢慢西斜。冬天的日頭短,眼看著天色就暗下來了。
陸建明下班回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——林秀秀坐在院子裏的石板上,手裏攥著一隻沒納完的鞋底,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院門,連他進來都沒發覺。
“秀秀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林秀秀這纔回過神來,看見是他,眼裏那點亮光又暗了幾分:“建明……修遠還沒回來。”
陸建明走過去,在她旁邊蹲下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:“別急。紡織廠下班晚,第一天可能事兒多。再說路也不近,走回來要時間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林秀秀騰地站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拉開門——門外站著的,正是林修遠。
少年臉蛋凍得紅撲撲的,撥出的氣在冷風裏變成白霧,可那眼睛亮得驚人,像揣著兩顆星星。他看見姐姐,咧開嘴笑了:“姐,我回來了!”
林秀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著:“怎麽樣?怎麽樣?怎麽這麽晚纔回來?”
陸建明走過來,把手裏的碗遞給林修遠:“先喝口水,讓你姐緩緩。你看她急得,一整天魂都丟了。”
林修遠接過碗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抹了抹嘴,這才開口,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:“姐,成了!王主管對我挺滿意的,同意我替班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