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說,”林修遠抬起頭,眼神認真,“感謝陸伯母和蘇大嫂。要不是她們,我也不能去廠裏替班,掙那幾個月的錢。”
林秀秀這纔想起來問:“你今天有課嗎?沒課的話,在姐這兒住一晚上。晚上我和你姐夫帶你,把這些東西給爸媽那邊送過去。”
林修遠擺擺手:“沒課啦!姐,我提前把畢業證拿到手了。最近在屯子裏幹活,大隊長安排我給他們記工分。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:“記工分?那不是村支書家的周大哥幹的活嗎?”
“周大哥腿受傷了,崴得挺厲害,最近上不了工。”林修遠解釋道,“大隊長就讓我替他幾天,正好我也會算賬,記工分沒問題。一天還能多掙幾個工分呢!”
林秀秀點點頭,心裏為弟弟高興,又有些心疼。這孩子,才十七歲,已經知道替家裏分擔了。
---
傍晚,天剛擦黑,陸建明頂著寒風推開了家門。一股熱氣撲麵而來,灶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,還有弟弟林修遠熟悉的說話聲。
“修遠來了?”陸建明換了鞋,走進堂屋,看見林修遠正坐在桌邊幫姐姐剝蒜,臉上露出笑意,“放假了吧?在家多待幾天,陪陪你姐。”
林修遠站起身,規規矩矩叫了聲“姐夫”,然後說:“娘讓我來送點年貨,還有……”他撓撓頭,“上次不是傳訊息回村裏,說讓我過來一趟嗎?我就順便過來了。”
陸建明點點頭,在桌邊坐下:“大嫂最近準備休產假了,正好想帶你去廠裏看看。要是他們主任覺得沒問題,你就可以直接替班。大嫂的活是紡織廠的會計,雖然不累,但得細心。”
林修遠眼睛亮了,又有些緊張:“姐夫,我……我能行嗎?我就高中還沒畢業呢。”
“怕什麽。”陸建明拍拍他肩膀,“大嫂親自帶你,她都說你行,你就肯定行。去了好好表現,不懂就問,別怕丟人。”
林修遠用力點頭:“我知道了姐夫!我肯定好好表現!”
“飯好了,來端菜!”林秀秀的聲音從灶房裏傳出來。
三人把飯菜端上桌,簡簡單單的雜糧飯、一鍋白菜燉粉條、一碟鹹菜,還有一小碗林秀秀專門給弟弟煎的小魚幹——就是上次他和姐姐一起釣的那些,曬幹了,煎得金黃酥脆。
林修遠吃得頭也不抬,連聲說香。陸建明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,想起自己這麽大的時候,也是這麽能吃。他給林修遠碗裏又夾了幾筷子菜,說:“多吃點,正是長身體的時候。”
吃過飯,天已經黑透了。三人把林修遠帶來的東西分裝好,林秀秀挎著裝滿幹菜、蘑菇、魚幹的籃子,陸建明提著那包山貨,帶著林修遠,踏著薄雪往老宅走去。
---
老宅裏,陸誌剛正坐在堂屋看報紙,趙月娥在燈下納鞋底。堂屋角落裏,蘇文娟挺著大肚子,正在給朵朵講故事。朵朵窩在媽媽懷裏,聽得入神。
門被推開,冷風灌進來,趙月娥抬頭一看,趕緊放下鞋底起身:“建明、秀秀來了?喲,修遠也來了?快進來暖和暖和!”
幾人進了屋,林修遠規規矩矩給長輩們問了好。陸建明讓林修遠把帶來的東西遞給母親:“媽,這是修遠從村裏帶來的年貨,幹菜、幹蘑菇,還有曬幹的小魚小蝦。感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。”
趙月娥接過東西,看著那些收拾得幹幹淨淨、一看就用了心的幹貨,眼眶有些熱:“這……這可怎麽好意思!親家太客氣了,這大老遠的……”
“媽,您就收著吧。”林秀秀輕聲說,“我爹孃說了,感謝你們對修遠的照顧。”
蘇文娟扶著腰站起來,走到林修遠跟前,笑著說:“修遠,不用謝。你聰明肯學,幫我替班,我還得謝你呢。對了,你回家把東西收拾收拾,後天一早,我帶你去廠裏認認門。”
林修遠有些緊張,但更多的是期待:“好的大嫂!明天早上我就回去收拾!”
這邊正說著話,趙月娥想起什麽,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包裹,遞給蘇文娟:“文娟,這是我和你爸準備的臘肉,還有這罐麥乳精,還有這些菜幹。你收拾一下,給你爹寄過去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聽說他現在已經到北大荒了,那地方條件艱苦,這些東西好歹能補補。”
蘇文娟愣住了。她接過那個包裹,手指微微顫抖。包裹不算重,可捧在手裏,卻沉甸甸的。
自打她嫁給陸建國,孃家那邊就幾乎斷了往來。母親從未見過朵朵,父親也隻是偷偷來看過幾次孩子。如今父親被下放到北大荒,她心裏又恨又疼,卻不知道該怎麽辦。
可婆家沒有因為父親的身份和她劃清界限,沒有勸她離婚自保,反而……反而給她爹準備物資,讓她寄過去。
“媽……”蘇文娟的聲音有些哽咽,眼圈紅了,“爸,媽,你們……”
“傻孩子,說什麽呢。”趙月娥拍拍她的手,“那是你爹,也是朵朵的外公。一家人,哪能不管。”
陸誌剛放下報紙,聲音沉穩:“天大的事,一家人一起扛。你爹那邊,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
朵朵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,但她看見媽媽眼眶紅了,趕緊伸出小手去摸媽媽的臉:“媽媽不哭,朵朵乖。”
這一聲稚嫩的安慰,讓蘇文娟的眼淚再也忍不住,撲簌簌落了下來。她蹲下身,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裏,又抬頭看著婆婆,看著公公,看著丈夫,看著小叔子和弟媳,還有那個一臉懵懂的林修遠。
“謝謝……”她哽咽著說,“謝謝你們……”
林秀秀走過去,輕輕扶住她的手臂,什麽也沒說,隻是靜靜地陪著。
從老宅出來,夜已經深了。雪還在下,細細的,在路燈下泛著銀光。林修遠跟在後頭,沉默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