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：餘波未平，暗流再起
方振眉醒來時，已是第二日午後。
陽光從窗紙外透進來，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。他眨了眨眼，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。頭頂是熟悉的青色帳幔，鼻間是熟悉的藥草氣息——這是他在方家的房間。
他想坐起來，剛一撐手臂，便覺渾身酸軟無力，像被抽空了一般。丹田中空蕩蕩的，那一縷清涼的靈氣幾乎感覺不到，新力量也稀薄了許多。斷崖上那一劍，耗盡了他體內所有的力量。
“三少爺醒了！三少爺醒了！”張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帶著幾分欣喜幾分心疼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方天豪大步走了進來。他的左臂還纏著白布，但精神看起來不錯。他在床邊坐下，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，又摸了摸自己的，確認沒有發燒，這才鬆了口氣。
“你這一覺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”方天豪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語氣中的關切怎麼也藏不住，“大夫來看過了，說是內力消耗過度，好生休養幾日就沒事了。”
方振眉看著父親，忽然問：“黑風道人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方天豪的聲音低了下來，“被你師父一劍逼退，回了黑風嶺。短時間應該不會再來了。”
方振眉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問青玄真人去了哪裏，因為他知道，那個人不會走遠。
果然，張媽端葯進來時，順口說了一句：“三少爺，您那位師父在客房呢，說是等您醒了要見您。”
方振眉喝完葯，穿好衣裳，走出房間。
青玄真人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，背對著他，雙手負在身後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他青色的道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方振眉走到他身後，停下腳步。
“師父。”
青玄真人轉過身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“那一劍，誰教你的？”
方振眉抬起頭，看著青玄真人那雙冰冷的眼睛。他知道，這個問題躲不過去。但他不能說實話——不能說前世，不能說蕭秋水。
“弟子夢中所得。”方振眉的聲音平靜如水。
青玄真人盯著他看了很久，那雙眼睛中，有審視，有探究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夢中所得？”青玄真人重複了一遍，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。
方振眉沒有說話。
青玄真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，冷得像落霞山巔的冰雪。
“方振眉，你身上有很多秘密。為師不問你，是給你時間。但你要記住，落霞山不是你想來就來、想走就走的地方。”
方振眉低著頭：“弟子明白。”
青玄真人轉過身，繼續看著那棵老槐樹。
“你的路，自己走。走得好，落霞山是你的後盾。走得不好——”他沒有說下去。
方振眉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什麼。
走得不好，落霞山也不會為你收屍。
“弟子記住了。”
青玄真人擺了擺手：“去吧。三日後，回山。”
方振眉躬身行禮，轉身走回了房間。
午後，方天豪走進書房，手中拿著一封信。
“振眉，劉家送來的。”
方振眉接過信，展開。信是劉世傑親筆所寫，字跡潦草，處處透著不甘與惶恐：“方兄在上，前事多有得罪，劉家願以城西三條街的商鋪作為賠償，望方兄大人大量，既往不咎。”
方振眉將信放在桌上，抬起頭看著父親。
“爹，您怎麼看？”
方天豪在椅子上坐下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。
“三條街的商鋪，值不少錢。劉世傑這次是下了血本。”
“您打算答應？”
方天豪沉默了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“答應。但不是因為怕他，是因為方家需要這些商鋪。你不在家的這些日子，方家的進項少了不少。”方天豪頓了頓，“而且，劉世傑這個人，你給他留一條路，他反而會忌憚。逼急了，狗急跳牆，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方振眉點了點頭。父親的考慮，比他預想的要周全。
“但劉家不會善罷甘休。”方振眉說。
方天豪看著他，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但至少能安穩一陣子。這一陣子，夠你做很多事了。”
方振眉沒有反駁。父親說得對。
方天豪提起筆，在信上批了幾個字，讓宋伯送去劉家。
傍晚時分，方振眉獨自坐在院中的石階上。
他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併攏，試著凝聚劍光。丹田中，新力量緩緩湧出，在指尖凝成一道短短的光芒，隻有幾寸長，閃爍了幾下便消散了。
力量還沒有恢復。
方振眉收回手指，靠在柱子上，望著天上的晚霞。晚霞如火，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，幾隻烏鴉從遠處飛來，落在老槐樹的枝頭，嘎嘎地叫著。
一個身影從院門外走了進來。
林若雪。
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襖，手中提著一個食盒，走到方振眉麵前，將食盒放在石階上，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張媽讓我給你送雞湯。”
方振眉開啟食盒，裏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，金黃透亮，香味撲鼻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暖暖的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。
林若雪雙手托著腮，看著他喝湯，忽然說：“振眉，你以後還會走嗎？”
方振眉放下碗，看著她。林若雪的眼睛亮亮的，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會。”方振眉沒有騙她。
林若雪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什麼時候回來？”
方振眉沉默了一瞬，緩緩說道：“不知道。但我會回來的。”
林若雪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勉強，眼眶紅紅的，但沒有哭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
方振眉看著她，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說些什麼，但話到嘴邊，又嚥了回去。他隻是點了點頭，端起碗，繼續喝湯。
林若雪坐了一會兒，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，轉身向院門走去。走到門口時，她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振眉，平安符我放在食盒裏了。你一定要帶著。”
她跑了出去，淡藍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門外。
方振眉開啟食盒的夾層，裏麵有一個紅色的荷包，綉著“平安”二字。他將荷包取出來，握在手中，荷包很軟，帶著林若雪身上的淡淡香味。
方振眉將荷包係在腰間，站起身來，走進正堂。
方天豪正坐在太師椅上，翻看著賬冊。看到方振眉進來，他放下賬冊，抬起頭。
“振眉，過來坐。”
方振眉在他身邊坐下。
方天豪沉默了片刻，緩緩說道：“你師父讓你三日後回山？”
方振眉點了點頭。
方天豪伸手揉了揉他的頭。
“去吧。方家的事，爹能應付。”
方振眉看著父親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，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他想說“我不走了”，但他知道，他不能。他留在方家，隻會給方家帶來更多的麻煩。落霞山，纔是他必須回去的地方。
“爹，您保重。”
方天豪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卻和方振眉的如出一轍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三日後，清晨。
方振眉換上了月白色的道袍，腰間繫著林若雪送的荷包，右手食指上戴著儲物戒指。他站在院中，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不到兩個月的房間，轉身走出院門。
方天豪站在大門口，沒有送他出城，隻是站在那裏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方振眉走出幾步，停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爹，我走了。”
方天豪沒有回答。
方振眉邁步向前走去。身後，方家宅院的大門緩緩關閉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沒有回頭。
走到城門口時，一個身影從城牆後麵閃了出來。
方浩軒。
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勁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一種方振眉從未見過的堅定。
“三弟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方振眉停下腳步，看著他。
“你去落霞山？”
方浩軒點了點頭：“我問過你師父了。他說，落霞山收弟子不看身份，隻看天賦和心性。我想試試。”
方振眉沉默了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。”
兩人並肩走出了城門。
晨霧很濃，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方振眉走在前麵，方浩軒跟在後麵，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官道上回蕩。
方浩軒忽然開口：“三弟，我以後……不會再做錯事了。”
方振眉沒有回頭，聲音平靜如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方浩軒的眼眶紅了，但他沒有哭。他加快腳步，跟上方振眉，兩人並排走在晨霧中。
方振眉忽然停下腳步。
方浩軒也跟著停下，不解地看著他。
方振眉蹲下身，從路邊撿起一塊石頭，握在手中。石頭很普通，灰白色的，稜角分明。他看了片刻，將石頭放在路邊的石墩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來。
“走吧。”
方浩軒看了一眼那塊石頭，不明白他在做什麼，但沒有問。
兩人繼續向前走。
晨霧中，方振眉的背影瘦小而筆直。方浩軒跟在他身後，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。
他們沒有說話，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官道上迴響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方振眉忽然開口。
“浩軒哥。”
方浩軒愣了一下。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方振眉這樣叫他了。
“嗯？”
“到了落霞山，可能會有很多人看不起你。因為你是江湖出身，沒有靈氣根基。”
方浩軒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我不怕。”
方振眉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
遠處，落霞山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。山腰以上雲霧繚繞，山巔的石殿在陽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方振眉加快了腳步。
方浩軒跟了上來。
兩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，一前一後，漸漸靠近，最後並排在一起。
晨霧散盡了。
陽光照在積雪上，白得晃眼。
方振眉走在前麵，方浩軒跟在後麵。
他們沒有回頭。
身後，青州城已經看不見了。
前方，落霞山越來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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