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：舊人新至，暗夜問劍
落霞山的石階還是老樣子，青灰色的石板上積著薄霜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。
方振眉走在前麵，方浩軒跟在後麵，兩人的腳步聲在山間回蕩。方浩軒第一次上山，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，看著那些嶙峋的怪石、蒼勁的老鬆、雲霧繚繞的山巔，臉上滿是震驚。
“三弟，這就是落霞山？”
方振眉點了點頭。
“好高。”方浩軒嚥了口唾沫。
方振眉沒有接話，繼續向上走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方浩軒跟在後麵，氣喘籲籲，但咬著牙沒有喊累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石階的盡頭出現了那座石門。門框上刻著古樸的符文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。兩個守門的弟子看到方振眉，微微點頭，讓開了路。
方振眉帶著方浩軒走進石門，沿著碎石小路向正殿走去。
正殿前的廣場上，幾個弟子正在練劍。看到方振眉回來，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，有人低聲議論。方振眉沒有理會，徑直向正殿走去。
正殿中，青玄真人盤膝坐在石台上，膝上橫著拂塵，雙目微闔。聽到腳步聲，他睜開眼，目光先落在方振眉身上，然後移到他身後的方浩軒。
“師父，弟子回來了。”方振眉躬身行禮。
青玄真人點了點頭，目光停留在方浩軒身上。
“他是誰？”
方振眉直起身：“他叫方浩軒，是弟子的堂兄。他想拜入落霞山，求師父收留。”
方浩軒上前一步，跪在地上，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“弟子方浩軒，懇請真人收留。”
青玄真人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有靈氣根基嗎？”
方浩軒低下頭：“弟子……沒有。”
青玄真人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
“落霞山收徒，不看身份，不看家世，隻看天賦和心性。你沒有靈氣根基，就算入了門，也很難有所成就。你想清楚了？”
方浩軒抬起頭，眼中滿是堅定。
“弟子想清楚了。弟子不求成為什麼高手，隻求能留在山上，跟在三弟身邊，幫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青玄真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方振眉。
“清辭。”
沈清辭從殿外走了進來，躬身行禮：“師父。”
“帶他去外門，安排住處。從今日起，他是外門弟子。”
方浩軒大喜過望，又重重磕了三個頭：“多謝真人！多謝真人！”
青玄真人擺了擺手。
沈清辭帶著方浩軒走出正殿。方振眉正要跟出去，青玄真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方振眉，你的傷好了？”
方振眉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：“已經無礙了。”
青玄真人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方振眉躬身行禮，轉身走出了正殿。
走出正殿，沈清辭正在廣場上等著他。方浩軒站在一旁，臉上還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。
“方振眉，你這位堂兄，膽子不小。”沈清辭微微一笑，“沒有靈氣根基就敢來落霞山，還是頭一次見。”
方振眉看了方浩軒一眼，方浩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
“沈師兄，麻煩你多照顧他。”
沈清辭點了點頭：“放心。”
他帶著方浩軒向外門的方向走去。方浩軒走出幾步，忽然回頭，看了方振眉一眼。方振眉朝他點了點頭，方浩軒咧嘴一笑，轉身跟上了沈清辭。
方振眉獨自向西院走去。
路過藏經閣時，他停下腳步。藏經閣的門半掩著，裏麵傳來竹掃帚劃過石板地麵的沙沙聲。他推開門，看見聾啞老人正彎著腰掃地。
“老人家。”方振眉走了進去。
老人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看著他，手中的掃帚沒有停。
方振眉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本《草木丹經》，雙手遞還給老人。
“多謝老人家的書，弟子已經抄了一份，原本奉還。”
老人放下掃帚，接過書，翻了翻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方振眉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發出“啊啊”兩聲含糊的音節，然後指了指方振眉的腰間。
方振眉低頭，看見腰間繫著林若雪送的紅色荷包。
“這是朋友送的平安符。”
老人點了點頭，將《草木丹經》收入袖中，重新拿起掃帚，繼續掃地。
方振眉知道，老人不會再說什麼了。他躬身行禮，轉身走出了藏經閣。
西院還是老樣子。
老鬆樹，石階，石屋，院角的井。方振眉推開石屋的門，裏麵的陳設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。石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石桌上的油燈還剩下半盞燈油。
方振眉將儲物戒指中的物品取出來，一件一件放好。丹藥、短劍、《青雲劍訣》、記錄趙元朗惡行的冊子——一樣不少。
他坐在石床上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當夜，方振眉正在院中修鍊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沈清辭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。
“還沒吃飯吧？給你帶的。”
方振眉接過食盒，開啟。裏麵是一碗粥、一碟鹹菜、兩個饅頭。他在石階上坐下，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，米粒已經煮得稀爛。
沈清辭在他身邊坐下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黑風嶺那一戰，我聽說了。”
方振眉沒有說話。
“你傷了黑風道人？”沈清辭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方振眉放下粥碗，點了點頭。
沈清辭看著他，眼中滿是不可思議。
“鍊氣中期，傷築基中期。方振眉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方振眉沉默了一瞬，緩緩說道：“意味著我運氣好。”
沈清辭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運氣。師父跟我說過，那一劍的威力，已經接近築基初期全力一擊。你才鍊氣中期，就能發出這樣的攻擊。如果讓你修鍊到築基期，會是什麼樣子？”
方振眉沒有回答。
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，放在石階上。
“這是十粒上品聚氣丹，師父讓我帶給你的。他說，你的傷還沒好全，需要補一補。”
方振眉看著那隻玉瓶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師父還說了什麼？”
沈清辭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：“他說，讓你好好修鍊，不要分心。還說了四個字——‘靜觀其變’。”
方振眉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靜觀其變。青玄真人讓他靜觀其變——觀誰的變？劉家的？黑風道人的？還是……他自己的？
方振眉將玉瓶收入儲物戒指，端起粥碗，繼續喝粥。
沈清辭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，轉身向院門走去。走到門口時，他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方振眉，方浩軒在外門，我會照看著。你放心。”
他走出了院子。
方振眉坐在石階上，看著沈清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將粥碗裏的最後一口粥喝完，把碗放在石階上，站起身來。
走到院中的老鬆下，方振眉盤膝坐下，閉上眼睛，將意識沉入體內。丹田中，新力量已經恢復了大半，溫潤如玉，散發著淡淡的清光。他嘗試著凝聚劍光，一道三尺長的光芒在指尖成形，旋轉著，發出輕微的嗡鳴。
方振眉收回劍光，睜開眼。
威力還在。那一劍，不是偶然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夜空。今夜有月，月光清冷，灑在積雪上，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遠處，外門的方向，隱約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
方振眉側耳聽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身來，向外門走去。
外門的院子比西院大得多，住著十幾個外門弟子。方振眉走到院門口，看見方浩軒正站在院子中央，周圍圍著幾個外門弟子，有人指指點點，有人竊笑。
“你就是新來的？聽說你是方振眉的堂兄？”
“沒有靈氣根基也敢來落霞山，膽子不小啊。”
“你練過武嗎？會打拳嗎？來，給哥幾個露一手。”
方浩軒站在那裏，臉漲得通紅，雙手握拳，但低著頭，沒有說話。
方振眉走進院子。
那幾個外門弟子看到他，笑容僵住了，有人後退了一步，有人低下頭，有人轉身就走。方振眉沒有看他們，走到方浩軒麵前。
“浩軒哥。”
方浩軒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，但咬著牙沒有哭。
“三弟，我沒事。”
方振眉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身向外走去。方浩軒跟在後麵，兩人一前一後，走出了外門的院子。
方振眉帶著方浩軒來到藏經閣後麵的一個小院。院子不大，隻有一間石屋，院角有一棵歪脖子棗樹，樹下有一口井。
“這裏以前是一個師兄住的地方，後來他下山了，一直空著。”方振眉推開石屋的門，“你暫時住在這裏。”
方浩軒走進石屋，環顧四周。屋子不大，但乾淨整潔。石床上有被褥，石桌上有油燈。
“三弟，這……”
“外門人多嘴雜，你住在這裏，清凈。”方振眉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遞給方浩軒，“這是基礎呼吸法，你照著練。不要急，慢慢來。”
方浩軒接過冊子，翻開第一頁，上麵畫著人體經脈圖，標註著呼吸的節奏和意唸的走向。
“三弟，這……這不是修真功法吧？”
方振眉看著他，微微一笑。
“不是。但能幫你感應靈氣。”
方浩軒的眼睛亮了，將冊子貼在胸口，聲音有些哽咽：“三弟，我……”
“浩軒哥，路是你自己選的。走不走得通，看你自己。”
方浩軒用力點了點頭。
方振眉轉身走出石屋，走到院門口時，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開始，每天清晨，去西院找我。”
他走出了院子。
方浩軒站在石屋門口，看著方振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手中的冊子握得很緊。
他低下頭，翻開第一頁，藉著月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，將那張年輕的麵孔映得有些蒼白。
他的嘴唇翕動，無聲地念著冊子上的文字。
唸了一遍，又唸了一遍。
然後他盤膝坐在石階上，閉上眼睛，按照冊子上的方法，開始呼吸。
吸氣，停頓，呼氣。
吸氣，停頓，呼氣。
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而綿密。
院中，歪脖子棗樹的枝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遠處，方振眉已經回到了西院。
他沒有進屋，而是站在老鬆下，望著外門的方向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回石屋，關上了門。
油燈亮了一下，又滅了。
黑暗中，傳來翻書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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