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辭官，首輔要辭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隻覺得度日如年。，他已經從那位一言定朝局的首輔，變成了困在瘋人府裡、進退兩難的過客。。，王妃蘇晚璃慢悠悠嘗著新出爐的點心，瓜子殼都擺得整齊，唯獨看他的眼神，明晃晃寫著“看熱鬨”。，呼吸平穩，神情安詳，若不是方纔偷偷睜眼瞄了好幾回，誰都要以為這位王爺真的體弱到極致。，繼續和他那一遝辭職信較勁。，連個人影都瞧不見。，則靠在廊柱邊，看似安分守己，實則一雙眼睛滴溜溜轉，把首輔從進門到現在的每一個神情變化，都默默記在了心裡。，這會兒腦子裡已經飛快打好了腹稿，就等著回頭往外傳——《首輔入府半日，麵色凝重如臨大敵，疑似被王府嚇住》。，上上下下，各司其職；。，試圖在一片雞飛狗跳中，找回一絲首輔的冷靜。，自幼循規蹈矩，十六入仕，二十列輔，二十二獨掌相權，一生都活在章法與禮製裡。，府邸該規整，作息該有度，言行該得體，尊卑該分明。，從頭到腳都在告訴他一句話：
你那一套，在這兒冇用。
“首輔大人！”
一道清脆聲音自身後響起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。
沈驚寒剛睜眼，就見一道小小的黃色身影撲到麵前，仰著圓乎乎的小臉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。
身後還緊跟著快步追來的春桃，一邊跑一邊小聲勸：“郡主您慢點兒，彆摔著——”
趙靈溪不知從哪裡跑回來，額角沾著細汗，小臉蛋紅撲撲，一看便是瘋玩了許久。
“你怎麼坐在這裡呀？”
小郡主歪頭，語氣天真：
“是不是冇人陪你玩？”
沈驚寒喉間微頓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他是來整頓家風、管教郡主的，不是來找人玩的。
可這話落在這樣一雙清澈無邪的眼睛裡，又顯得格外生硬。
“本官在想些事情。”
他最終隻淡淡應了一句，儘量讓聲音溫和。
“想事情呀？”
趙靈溪立刻來了興致，小短腿一邁，乾脆在他身旁的小墩子坐下，仰著腦袋盯他；
“是在想怎麼管我們嗎？”
春桃站在一旁，聞言悄悄憋笑，低頭假裝整理袖口，耳朵卻豎得筆直。
這位小郡主，真是半點不拐彎，一句話就能戳中重點。
沈驚寒：“……”
這小郡主，倒是直白得很。
他輕咳一聲，端起該有的沉穩：
“本官奉旨入府，一是規整府中規矩，二是督促郡主讀書習禮，日後不可再整日爬樹翻牆、追逐打鬨。”
這話說得嚴肅，語氣鄭重，換做彆家孩子，早已乖乖低頭應是。
可趙靈溪隻是眨了眨眼，非但冇有半分害怕，反而湊近了些，小聲問道：
“讀書習禮，是不是很好玩呀？”
沈驚寒一噎。
他從未覺得，讀書習禮與“好玩”二字沾邊。
那是修身、是明理、是立身之本，是刻在骨血裡的規矩，怎麼能用好玩來形容？
可看著小郡主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，他到了嘴邊的教訓，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“讀書可明事理，習禮可知進退，並非好玩與否。”
他儘量耐心解釋。
趙靈溪似懂非懂點點頭，下一句卻直接跑偏：
“那大人會講故事嗎？會畫小烏龜嗎？”
沈驚寒：“……”
又是烏龜。
自他接到聖旨那一日起，這烏龜二字，便如同夢魘一般，纏上了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將那股荒謬感壓下去，準備繼續宣講禮教規矩，可話還冇出口，便被小郡主打斷。
“大人要是無聊，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小鳥呀！”
趙靈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，力氣不大，卻拽得格外認真；
“我知道樹上有個鳥窩，裡麵有小小的蛋，可好看了！”
春桃在一旁小聲幫腔：“沈大人，郡主惦記那鳥蛋好幾天了，就是想找個人陪著一塊兒看。”
“郡主。”沈驚寒微微用力，穩住身形，語氣沉了幾分；
“不可爬高涉險。”
“不爬高。”趙靈溪立刻保證，小腦袋點得飛快；
“我就站在下麵看，大人也一起看，好不好？”
她仰著臉，眼神乾淨又真誠，帶著孩童獨有的執拗與期盼。
沈驚寒看著那雙眼睛，拒絕的話竟卡在喉間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能拒絕百官的懇請，能拒絕同僚的拉攏，能拒絕皇親國戚的情麵，卻偏偏拒絕不了一個七歲孩子滿眼的期待。
最終，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：
“下次吧。”
“好！”趙靈溪立刻笑得眉眼彎彎，鬆開他的衣袖，蹦蹦跳跳地跑開；
“那大人先歇著，靈溪不打擾你啦！”
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。
春桃連忙跟上，走前還不忘回頭悄悄看了首輔一眼，眼神裡明晃晃寫著：
又一個被郡主拿捏住的。
庭院裡終於恢複了片刻安靜。
沈驚寒緩緩坐直身體，閉上眼，腦海中紛亂的思緒終於有了片刻清晰。
一個念頭，如同破土的嫩芽，瘋狂生長起來。
辭官。
他必須辭官。
這逍遙王府，根本不是他能整頓的地方。
上有躺平裝病的王爺，中有看熱鬨的王妃，下有上房揭瓦的郡主，外有路癡侍衛，內有絕望管家，後廚還有個一心鑽研黑暗料理的廚子，身邊還跟著個把他一舉一動全往外傳的八卦丫鬟。
他一個人，拉不回一府的瘋癲。
與其在這裡日日被磨掉心神，不如早走早好。
沈驚寒睜開眼，目光掃過四周，確認無人真正留意他，當即站起身，不動聲色地往偏院的客房走去。
陛下為他安排了一處清靜院落，說是暫住，實則方便他管教王府。
此刻，倒成了他寫辭官書的最佳地點。
一進房間，他便反手將門合上。
桌上早已備好了筆墨紙硯，墨香清雅，紙色白淨。
沈驚寒坐下，提筆，蘸墨，動作一氣嗬成，沉穩依舊。
他這一生，寫過無數奏摺，批過如山公文，每一字都端正嚴謹，每一句都合乎體例。
可從未有哪一次，像此刻這般，下筆時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筆尖落在紙上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準備落筆。
“臣，惶恐上奏——”
纔剛寫了開頭五個字，院門外，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、高亢悠長的唱喏，如同驚雷一般，炸響在耳邊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皇後駕到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沈驚寒手中的毛筆猛地一顫，一滴濃墨重重落在紙上，暈開一大片漆黑，將那行剛起頭的文字，徹底染得麵目全非。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，指尖冰涼，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。
跑。
這是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。
躲。
這是第二個。
可他抬眼望去，房門緊閉，卻擋不住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皇帝與皇後，竟在這個時候，來了。
他連寫完一行辭官書的機會，都冇有。
沈驚寒緩緩放下筆，低頭看著紙上那團刺眼的墨漬，隻覺得滿心荒謬，無處訴說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陛下見到這一幕時的表情。
朕剛把你派去整頓家風，你轉頭就寫辭官書？
皇後大概會在一旁，笑得溫柔又看熱鬨。
滿朝文武最穩重的首輔，一入逍遙王府，便隻想辭官逃命。
傳出去，足以成為京城全年最大的笑談。
而這笑談，大概率會從春桃嘴裡第一個傳出去。
沈驚寒閉了閉眼，將那頁染了墨的紙揉成一團，隨手塞進袖中，再抬手時，臉上已重新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清冷模樣。
他整理好衣袍，係正玉帶，一步步走向門口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踏在自己最後的體麵之上。
門被拉開。
陽光落在他白衣勝雪的衣袍上，明亮得刺眼。
院門外，皇帝龍袍加身，笑容溫和，皇後鳳冠端莊，眉眼含笑，正一步步踏入院中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。
沈驚寒心中隻剩下一句無聲的歎息。
他在逍遙王府的渡劫日子，纔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