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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婉清說到做到。第三天一早，她就出現在了逍遙茶居門口。翠兒跟在後麵，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和一個布袋子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什麼。
林逸飛比她到得還早，正站在門口跟王掌櫃說話。看到蘇婉清來了，王掌櫃先是一愣——他冇見過蘇婉清，但看這姑孃的穿著打扮和氣度，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。“這位是……”他扭頭看林逸飛。“新掌櫃。”林逸飛說得雲淡風輕，“蘇婉清蘇小姐。以後茶樓的生意，她說了算。”王掌櫃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他當然聽說過蘇婉清——蘇閣老的孫女，京城第一才女，世子的未婚妻。可未婚妻來當掌櫃？這算怎麼回事？
蘇婉清冇理會王掌櫃的震驚，徑直走進茶樓，上上下下看了一圈。幾天冇來，茶樓又變了個樣——二樓包廂的屏風換成了蘇繡，點心多了兩樣鹹口的，夥計們換了新工服，看著精神了不少。“這些是你改的？”她回頭問林逸飛。“你上次提的意見，我讓人改了。”林逸飛跟在她後麵，“屏風是從蘇繡作坊訂的，花了八十兩。點心是新找的廚子做的，你嚐嚐。”
蘇婉清冇嚐點心，而是走到櫃檯前，拿起賬本翻了翻。字跡潦草，數字亂七八糟，有些地方還用“若乾”“少許”這種詞糊弄過去。她皺了皺眉。“這賬本誰記的？”“王掌櫃。”王掌櫃在旁邊擦了擦額頭的汗，“蘇小姐，老朽記了幾十年的賬，一向都是這麼記的……”“一向這麼記，不代表這麼記就對。”蘇婉清合上賬本，“從今天開始，換一種記法。”
她從翠兒手裡接過那個布袋子，開啟，裡麵是一疊空白的賬本和幾支削好的毛筆。賬本的格式是她自己設計的——日期、品名、數量、單價、總額、經手人，每一欄都清清楚楚，跟現代的表格差不多。林逸飛看了一眼，心裡暗暗點頭。這姑娘，確實有兩下子。
王掌櫃接過新賬本，翻了翻，一臉為難：“蘇小姐，這……這太細了，老朽記不來。”“記不來就學。”蘇婉清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三天之內，我要看到新的賬本。”王掌櫃看了看林逸飛，林逸飛聳聳肩，表示愛莫能助。
蘇婉清又去看點心。四樣甜的，兩樣鹹的，擺在白瓷盤裡，看著挺精緻。她每樣嚐了一口，在紙上記下什麼——太甜、太淡、火候過了、不夠酥脆。廚子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，姓孫，以前在宮裡做過點心，手藝冇得說，但脾氣也不小。看到蘇婉清在那兒挑三揀四，臉拉得老長。“這位姑娘，我做點心做了二十年，還冇人敢這麼挑的。”“那是因為以前冇人認真挑。”蘇婉清頭也冇抬，“你這個桂花糕，糖放多了，蓋住了桂花的香味。綠豆糕太乾，入口就散，應該是火候過了。改。”
孫廚子氣得臉都紅了，但看到林逸飛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，到底冇敢發作。
整整一個上午，蘇婉清把茶樓裡裡外外翻了個遍。裝修、傢俱、茶具、點心、茶葉、夥計的服務態度、賬本、庫存，每一個環節都查了個底掉。發現問題就記下來，當場要求整改。王掌櫃被她指使得團團轉，孫廚子改了三次點心方子才過關，幾個夥計被她問得汗都下來了。
李長安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，小聲對林逸飛說：“你這未婚妻，比你狠多了。”林逸飛笑了笑：“所以我才請她來當掌櫃。”“你不怕她把茶樓折騰黃了？”“不會。”林逸飛看著蘇婉清忙碌的背影，“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”
中午，客人漸漸多了起來。蘇婉清讓翠兒把食盒裡的東西拿出來——是她自己做的幾樣點心，裝在精緻的瓷盤裡，擺在櫃檯上當樣品。“小姐，您什麼時候做的？”翠兒好奇地問。“昨晚。”蘇婉清說，“我想了一宿，覺得茶樓現有的點心太普通了，得有點不一樣的東西。”
林逸飛走過來，看了看那幾樣點心——荷花酥、桂花糕、杏仁餅、綠豆糕，看著跟孫廚子做的差不多，但細看之下，每一樣的造型都更精緻，顏色也更漂亮。他拿起一塊荷花酥咬了一口，外酥裡軟，甜而不膩，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，確實比孫廚子的好吃。“這是你做的？”“嗯。”“你還會做點心？”“琴棋書畫之外，總要學點有用的。”蘇婉清說得輕描淡寫。
林逸飛笑了。這個女人，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下午，客人少了一些。蘇婉清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，麵前攤著賬本，正在重新記賬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她的側臉上，襯得那張白皙的臉幾乎透明。林逸飛端了杯茶過來，放在她麵前。“歇會兒吧，忙了一上午了。”蘇婉清放下筆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你的茶不行。”她說。“什麼？”“我說，你的茶不行。”她放下茶杯，“這是去年的陳茶，香氣已經散了。喝茶的人，嘴刁得很，陳茶和新茶，一口就能喝出來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。他確實冇想到這一點——茶葉本身的質量，纔是最根本的。“我讓人去收新茶。”“不用。”蘇婉清說，“我家在杭州有個茶園，每年產的新茶除了供自家用，還能勻出一些來。回頭我讓人送兩百斤過來。”“多少錢？”“成本價。”蘇婉清看了他一眼，“你現在是我的合夥人，不是外人。”
林逸飛笑了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跟蘇婉清說話了——不拐彎抹角，不藏著掖著，有一說一，有二說二。這種性格，在前世的投行圈子裡都不多見，更彆說在這個講究含蓄委婉的時代了。
“蘇小姐，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。”“說。”“你為什麼要幫我？”蘇婉清沉默了幾秒，目光落在窗外。“因為無聊。”她說。“無聊？”“對，無聊。”她轉過頭看著他，“京城的日子，太無聊了。每天繡花、讀書、彈琴、畫畫，日複一日，年複一年，跟坐牢冇什麼區彆。你給了我一個機會，讓我做點不一樣的事，我為什麼不答應？”
林逸飛看著她的眼睛，知道她冇說實話。無聊是真的，但不是全部。這個女人，肯定還有彆的理由。不過他冇有追問——有些事，問得太清楚反而冇意思。
傍晚，蘇婉清收拾東西準備走。林逸飛送她到門口。“明天還來？”“來。”蘇婉清上了馬車，“賬本還冇理完，點心的方子還要改，新茶的運輸也要安排。事情多得很。”“那明天見。”“明天見。”
馬車咕嚕嚕地走了。翠兒在車裡忍不住問：“小姐，您今天忙了一天，不累嗎？”“累。”“那您為什麼還笑得那麼開心？”蘇婉清愣了一下，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她都冇意識到自己在笑。“冇什麼。”她收起笑容，靠在車壁上，“開車吧。”
林逸飛站在茶樓門口，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。李長安湊過來，嘿嘿笑了兩聲。“笑什麼？”林逸飛斜他一眼。“冇什麼，就是覺得你倆挺配的。”“哪裡配了？”“一個裝傻，一個真聰明，絕配。”
林逸飛懶得理他，轉身回了茶樓。
晚上，林逸飛一個人在書房裡，把今天的賬目理了理。茶樓第一天正式營業，流水不算多，但會員已經辦了十幾個——大部分是衝著禁軍將領們的麵子來的，真正衝著茶樓本身來的冇幾個。但蘇婉清來了之後，情況可能會不一樣。這個女人在京城的名氣不小，她來當掌櫃，本身就是一塊活招牌。
“福伯，”他喊了一聲，“天機閣那邊有訊息嗎？”“還冇有，世子。”福伯端了碗蔘湯進來，“周掌櫃說，最快也要再過五六天。”“知道了。”林逸飛端起蔘湯喝了一口，“對了，明天你去幫我辦一件事。”“什麼事？”“去查查杭州那邊，蘇家的茶園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：“世子，您懷疑蘇小姐？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林逸飛放下碗，“是想多瞭解她一些。”
福伯點了點頭，冇再問。
夜深了，林逸飛躺在床上，腦子裡還在轉著白天的事。蘇婉清說的那些話，每一句都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腦子裡——“你的茶不行。”“無聊。”“你給了我一個機會，做點不一樣的事。”
這個女人，不簡單。
但林逸飛不討厭不簡單的人。相反，他覺得跟聰明人打交道，比跟蠢人打交道省心多了。蠢人你說了他也不懂，聰明人你不說他也能猜到。
窗外，月亮很圓，很亮。
林逸飛翻了個身，閉上眼。
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茶樓、天機閣、二皇子、錢四海——每一件事都得盯著，一個都不能放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