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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樓開張第五天，生意漸漸有了起色。
蘇婉清來了之後，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。先是賬本——王掌櫃熬了兩個通宵，總算學會了新式記賬法，雖然字還是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再是點心——孫廚子被蘇婉清逼著改了四回方子，最後做出來的桂花糕連他自己都承認“確實比原來好吃”。然後是茶葉——蘇家的新茶運到了，兩百斤明前龍井，裝在大陶罐裡，封得嚴嚴實實。開罐那天，茶香飄了半條街，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往裡探頭。
會員也漸漸多了起來。禁軍將領們帶來的第一批客人辦了卡之後，口碑慢慢傳開了。有人說逍遙茶居的點心京城獨一份，有人說二樓的包廂雅緻得很，還有人說新來的女掌櫃比茶還好看。當然，最後這句傳到蘇婉清耳朵裡，說這話的人被列入黑名單，以後喝茶多加五文錢。
林逸飛每天上午去茶樓轉一圈，下午就去忙彆的事。當鋪掃貨的生意還在做，但規模小了很多——京城的當鋪被他掃了個遍，識貨的掌櫃們開始學精了，好東西不再當死當，而是留下來自己賣。林逸飛也不在意，反正茶樓的現金流已經開始轉起來了，不差那點快錢。
他現在最惦記的，是天機閣的回信。
算算日子，信送出去已經十二天了。周掌櫃說來回要十天，這都超了兩天，還冇動靜。林逸飛心裡有點打鼓——不是怕人家不感興趣，是怕信壓根冇送到。這個時代的通訊效率，跟前世冇法比，一封信在路上走丟了太正常了。
第十三天，訊息終於來了。
那天下午，林逸飛正在茶樓二樓的包廂裡跟蘇婉清對賬，李長安咚咚咚跑上來，喘得跟拉風箱似的。“逸飛！天……天機閣來人了！說是柳姑孃的……的什麼人，要見你！”
林逸飛放下賬本站起來。蘇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冇說話，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好奇。
“人在哪兒？”
“在樓下，王掌櫃讓他在大堂等著。”
林逸飛下了樓，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年輕人站在櫃檯前，正在看牆上掛的字畫。二十七八歲的年紀，中等身材，長相普通，但站姿很正，腰板挺得筆直，一看就是練過的。他的手很乾淨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不像是個粗人。
“在下林逸飛。”林逸飛拱了拱手，“閣下是……”
年輕人轉過身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平靜，但很仔細，像是在看一件待估的古董。幾秒後，他微微點頭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過來。
“天機閣柳少閣主命在下送信給林世子。少閣主說，信要親手交到世子手上，不可假手於人。”
林逸飛接過信，信封是上好的宣紙，上麵寫著“林逸飛世子親啟”七個字，字跡清秀，筆鋒有力，一看就是女人的字，但骨架硬朗，不像一般閨閣女子的軟綿綿。
他拆開信封，抽出信紙。內容不長，隻有幾行字：
“林世子：圖樣已閱，甚感興趣。三日後，京城天寶閣，麵談。柳晴。”
就這麼幾行字，冇有客套，冇有寒暄，直奔主題。
林逸飛看完，把信摺好塞進袖子，抬頭看著那個年輕人：“柳姑娘三日後要來京城？”
“少閣主已在路上。”年輕人說，“在下先行一步，傳個話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林逸飛拱了拱手，“不知閣下怎麼稱呼？”
“在下沈墨，天機閣護衛。”年輕人說完，轉身就走，乾脆利落，一句廢話都冇有。
李長安看著他的背影，小聲嘀咕：“這人走路都冇聲音的，跟鬼似的。”
林逸飛冇接話，腦子裡在飛速轉。柳晴親自來京城，說明她對那批瓷器圖樣真的很感興趣。一個江湖第一商號的少閣主，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的幾張圖紙就親自跑一趟——除非她覺得，這東西能賺大錢。
“看來，魚上鉤了。”他自言自語。
蘇婉清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樓，站在他身後，手裡還拿著賬本。“天機閣的柳晴？”她問。“嗯。”“你什麼時候跟她搭上線的？”“前幾天寫了封信。”“寫的什麼？”“幾張瓷器的圖樣。”林逸飛轉過身看著她，“你對天機閣瞭解多少？”
蘇婉清想了想：“天機閣是江湖上最大的商號，生意遍佈天下。他們什麼都做——瓷器、茶葉、絲綢、藥材、兵器，甚至情報。聽說他們的少閣主柳晴是個厲害角色，十六歲接手部分生意，四年之內把天機閣在南方的業務翻了兩番。江湖上有人說，這個女人比男人還能乾。”
“比你還能乾？”林逸飛笑著問。
蘇婉清白了他一眼：“我又不是什麼能乾的人。”
“你謙虛了。”
蘇婉清冇接話，轉身回了二樓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說了一句：“三日後，我跟你一起去天寶閣。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：“你去乾什麼？”
“幫你看看。”蘇婉清說，“你這個人，做生意的腦子是有的，但看人的眼光不一定準。多個人，多雙眼睛。”
說完，頭也不回地上樓了。
李長安在旁邊嘿嘿笑：“她說你看人不準。”
“她冇說錯。”林逸飛摸了摸鼻子，“我確實不太會看人。”
“那我呢？你看我準不準？”
“你？”林逸飛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是個憨憨，一眼就能看透。”
李長安想了想，覺得這不是在誇他，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，隻好閉嘴。
三日後。
天寶閣。
林逸飛、蘇婉清、李長安三個人提前半個時辰到了。周掌櫃把他們請到二樓的雅間，上了最好的茶，然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，等貴客駕臨。
蘇婉清環顧了一下雅間的佈置——字畫、瓷器、傢俱，每一樣都是精品，連桌上的茶杯都是成化年間的官窯。她端起茶杯看了看底足，微微點頭：“天寶閣確實有實力，這套茶具市麵上至少值五百兩，他們拿來待客。”
“所以我才找他們合作。”林逸飛說。
“你想跟天機閣做什麼生意？”蘇婉清放下茶杯，“就那幾張瓷器圖樣？”
“不隻是圖樣。”林逸飛說，“我想跟他們建立一個長期的合作關係。天機閣有渠道，有貨源，有物流；我有想法，有設計，有……一些他們想不到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？”
林逸飛笑了笑：“等會兒你就知道了。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，冇再追問。
等了大約一刻鐘，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，是好幾個人的。腳步聲很輕，但很整齊，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人。
周掌櫃趕緊下樓去迎。片刻後，樓梯口出現了一個女子。
二十歲左右，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裙，不戴首飾，不施脂粉，但那張臉天生就帶著幾分淩厲的美。眉眼間有一股英氣，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大家閨秀，而是見過世麵、殺伐果斷的女中豪傑。
柳晴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人——一個是沈墨，就是前幾天送信的那個年輕人；另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，穿著青色長袍，麵相和善，但那雙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時候跟秤砣似的。
林逸飛站起來，拱手行禮：“柳姑娘大駕光臨，有失遠迎。”
柳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直接，毫不避諱。她在打量他，從頭到腳，從左到右，像是在看一件貨物值不值那個價。
“林世子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點沙啞，不像一般女子那樣清脆，“你的圖樣，是誰畫的？”
“我畫的。”
“你學過畫？”
“學過一點。”林逸飛說的是實話——前世為了跟客戶有共同語言，他確實學過幾年國畫，雖然算不上精通，但畫個瓷器圖樣還是綽綽有餘的。
柳晴走到桌前坐下，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紙，攤開在桌上。正是林逸飛寄給她的那幾張瓷器圖樣。
“你這幾款設計，”她指著其中一張，“跟我見過的所有瓷器都不一樣。傳統的青花瓷，紋樣以龍鳳、花鳥、山水為主。你這個……這個是什麼？”
林逸飛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那個叫‘幾何紋’。是用線條和形狀組成的圖案，不靠花鳥魚蟲，靠的是對稱和節奏感。”
柳晴皺了皺眉：“這種紋樣，有人買嗎？”
“在歐洲有人買。”林逸飛脫口而出。
話一出口，他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。
果然，柳晴的眼神變了一下：“歐洲？”
“就是……西域以西的地方。”林逸飛趕緊圓回來，“我聽說過，那邊的人喜歡這種幾何紋樣。如果我們的瓷器能賣到那邊去，利潤至少是國內的十倍。”
柳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，冇有追問，但目光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。
她低頭又看了看那些圖樣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你這些設計，還有多少？”
“還有很多。”林逸飛說，“這隻是第一批。如果你感興趣，我可以陸續畫給你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條件？”
林逸飛想了想，伸出三根手指：“第一，設計費。每款圖樣，我要一次性買斷費，或者銷售分成，你選。”
柳晴冇表態，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第二，天機閣在大晟朝的瓷器生意，我要優先供貨權。就是說，你們從景德鎮進的貨，我要第一個挑。”
“第三呢？”
“第三，”林逸飛笑了笑，“我想跟天機閣建立一個長期的戰略合作關係。不隻是瓷器，茶葉、絲綢、藥材……隻要是天機閣有的，我都有興趣。”
柳晴聽完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林世子，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？”
“知道。天機閣少閣主，柳晴。”
“那你也應該知道，天機閣從來不跟人簽長期協議。我們隻做一單一單的生意。”
“以前不簽，不代表以後不能簽。”林逸飛說，“時代在變，生意的方式也要變。”
柳晴放下茶杯，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不是那種客氣的笑，而是帶著點玩味的笑。
“林世子，”她說，“你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。”
林逸飛心裡一動——這話，蘇婉清也說過。
“傳聞中的我是什麼樣的？”他問。
“不學無術，敗家子。”柳晴說，“但一個敗家子，畫不出這種圖樣，也說不出來‘時代在變，生意的方式也要變’這種話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”柳晴站起來，“我覺得我們可以談談。”
她伸出手。
林逸飛握住她的手——她的手很乾燥，指尖有薄繭，像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刀留下的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柳晴說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蘇婉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麵無表情。
但她握著賬本的手指，微微收緊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