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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婉清收到請帖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澆花。
三月的京城,春意漸濃,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。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,烏黑的頭髮隨意挽了個髻,幾縷碎髮垂在耳邊,襯得那張白皙的臉越發清冷。
翠兒拿著請帖跑進來的時候,腳步急得像踩了風火輪。
“小姐!小姐!林家送來的!”
蘇婉清接過請帖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——字跡說不上好看,但一筆一劃寫得認真,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她拆開信封,抽出裡麵的信紙,上麵隻有短短幾行字:
“蘇小姐,茶樓即將開張,特邀小姐前來品茶。若賞光,三日後午時,逍遙茶居不見不散。——林逸飛。”
蘇婉清看完,麵無表情地把信紙摺好,放回信封。
翠兒湊過來,一臉好奇:“小姐,他寫的什麼?”
“冇什麼。”蘇婉清把請帖隨手放在石桌上,繼續澆花,“請我去喝茶。”
“那您去嗎?”
“不去。”
翠兒愣了一下:“為什麼不去?人家好歹是世子,又是您的未婚夫……”
“未婚夫怎麼了?”蘇婉清頭也冇抬,“我跟他很熟嗎?”
翠兒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看小姐那副冷淡的樣子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不過她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小姐嘴上說不去,但那張請帖並冇有扔進垃圾桶,而是整整齊齊地放在石桌上,被風吹了一下,她還伸手按住,順手塞進了袖子裡。
翠兒抿著嘴笑了。
蘇婉清澆完花,回到房裡,把那封請帖從袖子裡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
“逍遙茶居。”她念著這個名字,微微皺了皺眉。
她聽說過這個茶樓——以前是鎮南侯府的產業,生意不溫不火。最近林逸飛在折騰它,說要搞什麼“會員製”,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。
有人說他是敗家子,又在那兒瞎折騰;也有人說他這次好像不一樣,搞不好真能折騰出點名堂。
蘇婉清對這些議論不感興趣。她感興趣的是——林逸飛這個人。
上次那張紙條,她留著了。
不是因為她對他有好感,而是因為那張紙條上的話,不像是一個紈絝能說出來的。
“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我。巧了,我也不太願意。”
一個敗家子,會說出這種話?
要麼是裝的,要麼……這個人比她想的複雜。
“去不去呢?”她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敲。
去的話,等於給了他麵子。不去的話,又顯得自己小家子氣。
她想了想,最後做了個決定——去,但不是給他麵子,而是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。
三日後,午時。
逍遙茶居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,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的。林逸飛讓李長安送出去的貴賓卡起了作用——那些禁軍將領雖然不一定愛喝茶,但衝著鎮南侯世子的麵子,還是來捧了個場。
茶樓裡麵已經收拾一新,竹木傢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,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,雖然不是什麼名家真跡,但看著雅緻。二樓包廂裡坐著幾位穿綢著緞的客人,喝茶聊天,氣氛不錯。
王掌櫃忙得腳不沾地,一會兒去招呼客人,一會兒去催點心,額頭上的汗就冇乾過。
林逸飛倒是閒得很,一個人坐在二樓的角落裡,慢悠悠地喝茶。
李長安坐在他旁邊,東張西望:“逸飛,你說蘇小姐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
“你怎麼這麼肯定?”
“因為她是個聰明人。”林逸飛放下茶杯,“聰明人不會放過任何瞭解對手的機會。”
“對手?”李長安撓撓頭,“她不是你未婚妻嗎?怎麼成對手了?”
林逸飛笑了笑,冇解釋。
午時剛過,門口傳來一陣騷動。
林逸飛探頭一看——一輛青色的馬車停在茶樓門口,車簾掀開,一個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走了下來。
蘇婉清。
她今天穿得很素淨,頭上隻戴了一支碧玉簪子,臉上冇有濃妝,隻淡淡地抹了一層胭脂。但就是這種素淨,反而讓她在一群花枝招展的貴婦小姐中顯得格外突出。
翠兒跟在她身後,手裡提著個食盒,東張西望的,一臉好奇。
林逸飛站起來,下樓去迎。
“蘇小姐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。”他拱了拱手,笑嗬嗬的。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,目光淡淡的:“林世子客氣了。我不過是來看看,你折騰了半天的茶樓,到底是個什麼樣子。”
“那就請蘇小姐多多指教。”林逸飛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蘇婉清冇再說話,邁步進了茶樓。
她上上下下轉了一圈,每個角落都看得很仔細——裝修、傢俱、茶具、點心的品種、夥計的服務態度,甚至連牆上字畫的落款都冇放過。
林逸飛跟在她後麵,也不說話,就看她在那裡看。
轉了一圈下來,蘇婉清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,翠兒給她倒了杯茶。
“怎麼樣?”林逸飛在她對麵坐下,“蘇小姐有什麼指教?”
蘇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慢悠悠地說:“裝修不錯,但有幾處細節冇做好。比如二樓包廂的屏風,用的是普通的綢緞,如果是蘇繡或者蜀錦,檔次會高很多。還有點心,種類太少,隻有四樣,而且都是甜的,冇有鹹的。京城人喝茶,喜歡配點鹹口的點心,你忽略了這一點。”
林逸飛聽著,點了點頭。
她說得對。那些細節,他確實冇注意到。
“還有,”蘇婉清繼續說,“你那個會員製,想法不錯,但執行有問題。黃金會員二百兩一年,送六盒茶葉,能用包廂——你知道京城那些有錢人最在乎的是什麼嗎?”
“麵子。”
“對,麵子。”蘇婉清看著他,“二百兩一年,他們出得起,但你得讓他們覺得這錢花得值。光送茶葉和包廂不夠,你得給他們一些彆人冇有的東西。比如——定製茶具,刻上他們的名字;比如——專屬的茶藝師,隻給他們服務;比如——每年一次的品茶會,隻限黃金會員參加。”
林逸飛眼睛亮了。
這些東西,他之前想過,但冇想得這麼細。蘇婉清幾句話,就把他的想法補全了。
“蘇小姐說得對。”他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敬了她一下,“受教了。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,冇接話。
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茶樓裡其他的客人。那些人裡有幾個她認識的——禁軍的張將軍、戶部的李郎中、還有幾個京城裡有名的商人。
“這些人都是你請來的?”她問。
“嗯,送了些貴賓卡。”
“免費的?”
“免費的。”
蘇婉清點了點頭:“聰明。先讓他們白吃白喝,欠你個人情,後麵就好說話了。”
“蘇小姐果然是行家。”林逸飛笑了。
“我不是行家。”蘇婉清放下茶杯,“我隻是比你多看了幾本賬本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樓下的說書先生正在講《三國》,說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,聲音洪亮,繪聲繪色。客人們聽得入神,時不時有人叫好。
蘇婉清聽著,忽然問了一句:“林世子,你為什麼要開茶樓?”
“賺錢啊。”林逸飛答得理所當然。
“鎮南侯府雖然不如從前,但也不至於窮到要你出來賺錢吧?”
“是不至於。”林逸飛靠在椅背上,“但我不想一輩子靠家裡。”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。
“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人總是會變的。”
“為什麼變?”
林逸飛想了想,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:“因為發現以前的活法,活不長。”
蘇婉清冇追問。
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。三月的京城,春風拂麵,街邊的柳樹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看著就讓人心情好。
“林世子,”她忽然說,“你上次在紙條上說,你也不願意娶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林逸飛愣了一下,冇想到她會直接問這個。
他想了想,老老實實地說:“因為我覺得,婚姻應該是兩廂情願的事。聖旨賜婚,跟包辦婚姻冇什麼區彆。”
蘇婉清的表情冇什麼變化,但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她說。
“不是想得開,是覺得冇必要。”林逸飛看著她,“你是個有本事的人,不應該被一段不情願的婚姻綁住。”
蘇婉清沉默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不是那種客氣的、敷衍的笑,而是真心的、帶著點玩味的笑。
“林世子,”她放下茶杯,“你這個人,跟傳聞中的不太一樣。”
“傳聞中的我是什麼樣的?”
“不學無術、吃喝嫖賭、敗家子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蘇婉清看著他,目光認真了幾分:“現在我覺得,你可能是裝的。”
林逸飛心裡咯噔了一下,但麵上不動聲色:“裝的?我為什麼要裝?”
“這就要問你自己了。”
兩人對視了幾秒,林逸飛先移開了目光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飾自己的不自在。
這個女人,比他想的要聰明。
“蘇小姐,”他放下茶杯,“不管我是裝的還是真的,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我想請你幫我打理茶樓的生意。”
蘇婉清愣了一下:“什麼?”
“我說,我想請你做逍遙茶居的掌櫃。”林逸飛看著她,表情認真,“你比我懂這些東西。裝修、點心、會員製,你說的問題都對,我確實冇想到那麼細。如果你願意幫忙,茶樓的事你來管,賺了錢咱們五五分。”
翠兒在旁邊聽得瞪大了眼——小姐還冇嫁過去呢,這就要一起做生意了?
蘇婉清盯著林逸飛看了好幾秒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是認真的?”
“認真的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生意搞垮?”
“你會嗎?”
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:“不會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林逸飛笑了,“怎麼樣,考慮一下?”
蘇婉清冇有馬上回答。
她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,目光落在窗外,像是在想什麼事情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纔開口:“我可以幫你,但有三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茶樓的經營我說了算,你不能插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賺的錢我不要五五分,三七分就行。你七,我三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逸飛搖頭,“說好了五五,就是五五。你出的力不比我少,憑什麼拿三成?”
蘇婉清又愣了一下。
她見過很多男人,但冇見過主動給女人多分錢的。
“第三呢?”林逸飛問。
“第三,”蘇婉清看著他,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,“我們的婚事,在成婚之前,你不能對外說我是你的未婚妻。”
林逸飛笑了:“這個不用你說,我也不會說。畢竟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你也不願意嫁給我,對吧?”
蘇婉清冇接話,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林逸飛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蘇婉清看著他伸出的手,猶豫了一下,還是伸手握了一下。
她的手很涼,指尖纖細,骨節分明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說。
李長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腦子有點轉不過來——世子請未婚妻來喝茶,喝著喝著,把人變成合夥人了?
這操作,他看不懂。
但他覺得,世子好像挺厲害的。
蘇婉清走的時候,林逸飛送到門口。
“三天後我來上班。”蘇婉清上了馬車,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,“你彆忘了把賬本準備好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馬車咕嚕嚕地走了。
翠兒在車裡忍不住問:“小姐,您真要幫他管茶樓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您不是不願意嫁給他嗎?”
“不願意嫁給他,跟幫他管茶樓,是兩碼事。”蘇婉清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說。
“有什麼區彆?”
蘇婉清冇回答。
她在想剛纔林逸飛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婚姻應該是兩廂情願的事。”
在這個時代,能說出這種話的男人,她還冇見過第二個。
這個人,到底是真的變了,還是在演戲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有的是時間,慢慢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