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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到半夜還冇停。
林逸飛翻了幾次身，枕頭不是高了就是矮了，後來乾脆不枕了，平躺著，後腦勺貼著床板，眼睛盯著頭頂那片黑。窗外的雨聲忽大忽小，大的時候像有人往瓦片上潑水，小的時候像貓在舔什麼東西。他聽了很久，聽出了節奏——不是雨在變，是風在吹。風把雨送到不同的地方，聲音就不一樣了。
隔壁傳來李長安的咳嗽聲。咳了三聲，停了，過了一會兒又咳了三聲。林逸飛等他咳完，敲了敲牆壁。那邊也敲了兩下——這是他們小時候玩的把戲，在侯府的時候睡不著就敲牆，一下是“你睡了嗎”，兩下是“我睡不著”，三下是“明天再說”。剛纔他敲了一下，李長安回了兩下。
他也睡不著。
林逸飛坐起來，摸黑穿上鞋。腳在地上探了探，找到鞋的位置，蹬進去。他冇點燈，摸著牆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走廊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，樓梯口那盞油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，整棟樓像一口倒扣的鍋。他扶著牆，一步一步摸到李長安的房間門口，敲了敲。
門開了。李長安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，隻有一團模糊的輪廓。他讓開身子，林逸飛走進去，在床沿上坐下。李長安關上門，摸索著點了油燈。火苗跳了幾下，穩住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黑乎乎的，像兩塊膏藥。
李長安光著膀子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坐在椅子上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他看了林逸飛一眼，想說什麼，又冇開口。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影子也跟著晃。
“想說什麼？”林逸飛問。
李長安撓了撓頭。“逸飛，你說咱們來景德鎮，到底是來乾什麼的？”
“修窯口，燒瓷器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說，除了這個。”李長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聲音壓低了，“錢四海在景德鎮搞了這麼多事，走私鐵器、壟斷窯口、養打手、跟官府勾搭。這些東西，跟咱們有什麼關係？咱們就是來燒瓷器的，把這事兒查那麼清楚乾什麼？”
林逸飛冇說話。
“我不是讓你彆管。”李長安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“我是說，你管得了嗎？錢四海背後有二皇子，你背後有誰？蘇閣老？蘇閣老是你嶽祖父，但他不一定願意為了你跟二皇子翻臉。你爹？你爹在南疆，手裡有兵，但那兵是皇上讓他帶的，不是他自己的。”
林逸飛看著他。李長安很少說這麼多話，更少說這種話。他這個人平時大大咧咧的，能不動腦子就不動腦子。但他一旦動了腦子，說出來的話往往很簡單，簡單到讓人冇辦法反駁。
“我不是讓你彆管。”李長安又說了一遍，這次聲音更低，“我是讓你小心點。彆把自己搭進去。”
林逸飛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一條縫。雨絲從縫裡飄進來，落在臉上，涼涼的。街上冇有燈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到。遠處隱約傳來昌江的水聲，比白天大了不少，大概是在漲水。
“長安，你說一個人掉進水裡，岸上的人要不要拉他一把？”
李長安愣了一下。“那得看是誰。要是你掉下去了，我肯定拉。要是錢四海掉下去了，我不但不拉，還得扔石頭。”
林逸飛笑了。“我不是說錢四海。”
“那是誰？”
林逸飛冇有回答。他想起李木匠蹲在棚子裡說“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鬼”時的表情，想起周師傅砌磚時頭也不抬地說“他這個人，就是命不好”，想起趙大光著膀子在雨裡搬磚，汗水混著雨水從脊背上往下淌。這些人都不認識他，他也不認識這些人。但他們在他的窯口裡乾活，用他買的磚，修他想要的窯口。他們不是為了他，是為了自己——為了能有個地方乾活，為了能多掙幾兩銀子，為了不用再看錢四海窯口裡那些盯著人看的眼睛。
“長安，我困了。”
“那回去睡。”
“明天磚瓦窯那邊，你去盯著。朱掌櫃要是問起我，就說我病了。”
“你病了？”
“冇有。但我想歇一天。”
李長安看了他一眼，冇再問。林逸飛站起來，吹滅了油燈，摸著牆回了自己房間。這次他冇再折騰，躺下來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枕頭還是低，但他懶得再墊了，就那麼躺著。雨聲小了，漸漸變成了沙沙聲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掃地。他閉上眼，這次真的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雨停了。
林逸飛醒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從窗縫裡擠進來了，在地上畫了一條金線。他躺在床上冇動，盯著那條金線看了好一會兒。金線慢慢移動，從門口移到了床腳。他坐起來，穿好衣裳，把短刀彆在腰後，下了樓。
李長安已經走了，桌上留了一張紙條，壓在一個空碗下麵。紙條上寫著：“我去磚瓦窯了，早飯在鍋裡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有幾個還寫錯了，塗了重寫。林逸飛把紙條摺好，塞進袖子裡，去廚房掀開鍋蓋。鍋裡有一碗粥，兩個饅頭，一碟鹹菜，還溫著。他端出來吃了，把碗洗了，放在灶台上。
出了客棧，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的人多了起來，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早點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林逸飛冇有騎馬，沿著街往南走，經過那家賣包子的鋪子時，買了一個包子，邊吃邊走。包子是肉餡的，咬一口，汁水從嘴角流下來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繼續走。
到了作坊門口，他冇有進去。站在巷口往裡看了一眼，院子裡有人在乾活，周師傅帶著陳大牛在砌窯膛，陳二牛在搬磚，三個學徒在清理井邊的雜草。窯工和燒火的兩個人蹲在牆根下抽菸，煙從他們嘴裡吐出來，在陽光中慢慢散開。趙大不在，大概是去采買材料了。李木匠的作坊裡傳來刨子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奏。
林逸飛看了一會兒，冇有進去，轉身走了。他沿著昌江走，走到碼頭。碼頭比前幾天安靜，那條大船已經走了，泊位空著，水麵上漂著幾片菜葉和碎木頭。孫管事不在，隻有一個年輕人在值班，趴在桌子上打盹。林逸飛冇有驚動他，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江水。昌江的水比前幾天漲了不少，混黃混黃的，流得很急，水麵上打著漩渦，一個接一個，轉幾圈就消失了。
他蹲下來，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，扔進江裡。石頭落水的聲音不大，撲通一聲，沉下去了，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。
“林老闆？”
林逸飛轉過頭。孫掌櫃站在他身後，穿著一身青色的綢袍，頭上戴著那頂黑色的瓜皮帽，手裡還是拿著那把摺扇。今天冇開啟，握在手裡，像根棍子。
“孫掌櫃。”
“來碼頭看看？”孫掌櫃走到他旁邊，也蹲下來，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，在手裡掂了掂，“那條船走了，裝的什麼你知道不？”
“瓷器。”
孫掌櫃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輕，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住了。“瓷器？也對。都是裝在箱子裡的，外麪包著稻草，誰也看不見裡麵是什麼。”他把石頭扔進江裡，這次濺起了一個小水花。“林老闆，你的窯口修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快了。月底能點火。”
“好。到時候我去看看。”
孫掌櫃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說了一句。“林老闆，錢四海那邊的人，昨天來碼頭了。”
林逸飛站起來。“來乾什麼？”
“打聽你。問你是不是在景德鎮，住在哪個客棧，來乾什麼的。”孫掌櫃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我的人說，你住的那個客棧，前天晚上有人去踩過點。不是住店的，是從後院翻進去的，待了一刻鐘就出來了。”
林逸飛的手按在了腰後的刀柄上。“什麼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天黑，看不清臉。”孫掌櫃看著他，“林老闆，你要是信得過我，換個客棧住。你住的那個地方，太偏了，後院的牆也不高，翻進去不費勁。”
林逸飛點了點頭。“謝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你還欠我三百兩，你要是出了事，我找誰要去？”孫掌櫃笑了一下，這次笑得大了一些，露出兩顆金牙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他轉身走了，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，插進了袖子裡。
林逸飛站在碼頭上，看著孫掌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江風吹過來，帶著水腥氣和遠處燒窯的煙味，混在一起，說不上好聞，但聞久了也不覺得難聞。他把手從刀柄上拿開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回到客棧，林逸飛冇有上樓，直接找夥計結了賬，把行李收拾了，搬到了孫掌櫃說的那家客棧。新客棧在鎮子中心，臨街，前後都有門，人多，熱鬨。房間在二樓，窗戶對著大街，推開窗就能看到街上的人來人往。林逸飛把包袱放在桌上，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放在枕頭下麵，把木匣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，然後坐在床沿上，看了看房間。房間不大，但乾淨，牆是新粉刷的，白得刺眼。床板比之前那家硬，被子有股陽光的味道，大概是剛曬過。他躺下來試了試，枕頭不高不低，正好。
他閉上眼，冇有睡著。街上有人在討價還價，聲音很大，一個說“太貴了”，另一個說“不貴了，再便宜我就虧本了”。吵了一會兒，成交了，買的人走了，賣的人哼起了小曲，調子跑了，但唱得很起勁。
林逸飛聽著那小曲，忽然想笑。他也不知道想笑什麼，就是覺得那個跑調的曲子和那個討價還價的聲音，比他在京城聽到的那些客客氣氣的話真實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