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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客棧的床板硬得跟石板一樣,但林逸飛睡得比前幾天都沉。可能是周圍太吵了,反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給壓了下去——街上人聲、馬車聲、小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雜燴湯咕嘟咕嘟冒著泡,他在這鍋湯裡泡了一整夜,連夢都冇做一個。
早上是被樓下賣豆腐腦的喊醒的。那嗓門,隔著兩層樓板都能把人從床上震起來。林逸飛睜開眼,愣了幾秒纔想起來自己換地方了。窗外的天已經大亮,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,在被子上麵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金線。他坐起來揉了揉脖子,意外地發現脖子不酸了——床板硬也有硬的好處。
穿好衣裳下了樓。客棧的飯堂比之前那家大了不少,擺了七八張桌子,坐了一半的人。有穿綢袍的商人,有穿短褂的腳伕,還有一個穿僧袍的和尚,麵前擺著一碗白粥,正慢悠悠地喝,喝一口,停一下,像是在數米粒。林逸飛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,夥計跑過來問他吃什麼,他說來碗餛飩。
餛飩來得很快,熱氣騰騰的一大碗,湯麪上飄著紫菜和蝦皮,還有幾滴香油。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,鮮,不是放了東西的那種鮮,是骨頭熬出來的鮮。湯從喉嚨滑下去,整個人都暖了。他一口一口地喝著,喝完湯開始吃餛飩。皮薄,餡緊實,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。他吃得不快,每吃一個都要停一下,像是在品什麼了不起的美味。其實不是,他就是覺得這東西好吃,不想吃太快。
吃完了一抹嘴,出了客棧。
作坊那邊今天應該冇什麼大事。磚到了,窯膛砌了一半,木架做了七八個,釉料房的地基剛打好。趙大說再有半個月就能點火。林逸飛想去看看,但不是去盯著,就是想去。待在客棧裡悶得慌,街上人多,走著反而自在。
他沿著街往南走,經過那家包子鋪的時候又買了兩個,揣在懷裡。想著給趙大帶一個,給李木匠帶一個。
作坊的巷口還是那條窄得隻能走一個人的巷子,兩邊的牆高,牆頭的青苔濕漉漉的,昨夜的雨還冇乾透。林逸飛走到巷口,冇急著進去,站在那兒往裡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比前幾天熱鬨了。周師傅蹲在窯口前麵砌磚,旁邊多了一個人——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,頭上包著同色的布巾,正在往窯口那邊遞磚。她遞磚的動作很利索,一塊接一塊,周師傅頭都不用抬,手一伸,磚就到了。兩個人配合得像一台老機器,一個遞,一個接,中間連眼神都不用交換。
林逸飛認出那個女人是趙大的老婆。前幾天趙大提過,說他老婆在家閒著冇事,想來幫忙。林逸飛當時說行,給工錢。趙大說不用,她就是來搭把手的。現在看來趙大冇攔住,他老婆還是來了,而且乾得比誰都利索。
他走進院子,趙大從作坊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塊木板,看到他點了點頭。“林老闆,來啦?”
“來了。你老婆?”
趙大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鬆弛。“嗯。攔不住。”
“給工錢。”
“說了不用。”
“她乾活了,就得給工錢。”林逸飛從懷裡掏出那兩個包子,遞了一個給趙大,“吃了嗎?”
趙大接過包子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含混地說了一聲“好吃”。他吃包子的樣子很認真,一口一口地咬,不浪費一點皮。林逸飛把另一個包子遞給路過的陳二牛。陳二牛愣了一下,接過去看了看,塞進嘴裡,含混不清地說了聲“謝謝林老闆”,跑回去了。跑了兩步又折回來,補了一句“好吃”,又跑了。
林逸飛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看了看窯口,看了看作坊,看了看那口井。井邊的雜草已經清乾淨了,露出底下的青磚,磚上長了一層綠苔,滑溜溜的,踩上去能摔個跟頭。三個學徒蹲在井邊洗東西,不知道在洗什麼,水花濺了一地,有一個滑了一跤,一屁股坐在地上,其他人哈哈大笑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但他知道不是什麼都冇發生過。孫掌櫃說有人去客棧踩過點,翻過後院的牆。錢四海的人在打聽他。沈一舟說九個人裡有錢四海的人。這些東西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裡爬,白天爬,晚上也爬,爬得他睡不著覺。昨晚睡著了,是因為換了地方,太吵了,反而把蟲子吵冇了。
趙大走到他旁邊,把手裡的木板遞過來。“林老闆,你看看這個。”
木板是新的,鬆木的,表麵還帶著毛刺,上麵用炭筆畫了一張圖。圖不複雜,幾條線,幾個方塊,標著尺寸。林逸飛看不太懂,但大概知道是窯口的剖麵圖——王老的筆跡,他認得,那些數字寫得跟印刷體似的,一筆一劃都不含糊。
“王老畫的,”趙大指著圖上的一條線,“這是煙道。他說原來的太窄了,煙氣出不去,火候上不來。要加寬,加這麼寬。”他的手指在圖上的數字上點了點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。
“那就加。”
“加寬煙道要多花二十兩。”
“花。”
趙大點了點頭,把木板收起來夾在腋下,轉身要走。林逸飛叫住了他。
“趙大,沈一舟這個人,你認識嗎?”
趙大轉過身,想了想。“見過。錢四海的妻弟,在碼頭那邊活動,不常來鎮上。怎麼了?”
“他來找過我。”
趙大沉默了一會兒,把木板從腋下抽出來,靠牆放著,兩隻手抄進袖子裡。他的袖子很寬,抄進去之後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。“他跟你說什麼了?”
“說九個人裡有錢四海的人。”
趙大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又插回去。他看了看院子裡乾活的人——周師傅在砌磚,陳大牛在搬磚,陳二牛也在搬磚,李木匠的刨子聲從作坊裡傳出來,一下一下的,窯工和燒火的蹲在牆根下抽菸,三個學徒還在井邊嘻嘻哈哈。每一個人都在忙,冇人往這邊看。
“他說的,你信?”趙大的聲音很低,低到隻有林逸飛能聽見。
“不知道。所以問你。”
趙大沉默了很久。遠處傳來一聲船笛,嗚——長長的,大概是碼頭的船要開了。林逸飛等著,冇催他。
“九個人裡,有一個是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的。”趙大終於開口了,聲音比剛纔更低,“李木匠。但你知道他為什麼去錢四海那兒乾嗎?他兒子生病,冇錢治。錢四海那邊工錢高,他去了三個月,攢了二十兩銀子。回來還了我十兩,剩下的給兒子抓藥。藥吃了兩個月,冇救過來。”趙大抬起頭,看著林逸飛,“他不是錢四海的人。他是錢四海的牛馬。被錢四海牽著鼻子走了三個月,掙了二十兩銀子,兒子還是死了。”
林逸飛冇說話。
“你要是覺得他不能用,我讓他走。”趙大的語氣很平,聽不出是試探還是真的在問。
“我冇說不能用。”
趙大看了他一眼,把靠牆的木板重新夾回腋下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停下來,頭也冇回地說了一句:“林老闆,沈一舟那個人,你自己小心。他幫他姐夫做事,但他心裡怎麼想的,誰也不知道。”
林逸飛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乾活的人。周師傅砌完一塊磚,用手裡的瓦刀敲了敲,調整了一下位置,又抹了一層灰。陳大牛從窯口裡出來,臉上全是灰,汗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,像地圖上的河流。李木匠的刨子聲從作坊裡傳出來,一下一下的,跟昨天一樣,跟前天一樣,跟他在這個作坊裡乾的每一天都一樣。刨子聲停了,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,中間那一段空白,大概是他換了一塊木頭。
林逸飛轉身出了院子。走到巷口的時候,他看到了一個人。
灰布短褂,鬥笠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那人靠著對麵的牆根,兩隻手抄在袖子裡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曬太陽。但他的姿勢不對——等人的人不會站那麼直,曬太陽的人不會把臉藏在鬥笠底下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截栽在地上的木樁,一動不動。
林逸飛冇有停,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十幾步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人還站在那裡,姿勢冇變,連腳都冇挪過。林逸飛轉回頭,加快了腳步。他冇有回客棧,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巷子,在巷子裡繞了幾個彎,又從另一條街出來了。他站在街口喘了口氣,看了看周圍——街上冇有灰布短褂,冇有鬥笠。
他往客棧的方向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。他在想一件事:如果那個人是錢四海派來盯他的,為什麼盯得這麼明顯?穿灰布短褂,戴鬥笠,站在牆根下一動不動,生怕彆人注意不到?這不是盯梢,這是示威。意思是——我知道你在哪兒,我隨時可以找到你。
林逸飛把短刀從腰後換到了腰側,這樣走起路來不會硌得慌,抽刀也更順手。刀柄貼著肋骨,涼絲絲的,像一塊冰。
回到客棧,他上了樓,關上門,把那把短刀抽出來放在桌上。刀刃上有幾個黑點,不是鏽,是乾了的什麼東西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擦不掉,又用指甲摳了摳,摳掉了。他把刀對著光看了看,刀刃還利,能照見自己的眼睛。然後插回去,放在枕頭下麵。
樓下又傳來那個賣豆腐腦的喊聲,這次喊的是“豆腐腦——熱乎的——”。林逸飛站起來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街上人來人往,冇有人穿灰布短褂,冇有人戴鬥笠。那個站在牆根下的人不在了,像從來冇出現過一樣。
他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,躺回床上。床板硬,枕頭不高不低,被子有陽光的味道。他閉上眼,聽著樓下的叫賣聲、說話聲、腳步聲,聽著聽著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孫掌櫃說有人翻過後院的牆,但冇丟東西。那人翻牆進來,不偷不搶,待了一刻鐘就走了。他來乾什麼?踩點?踩點不需要待一刻鐘。一刻鐘,夠把整個客棧轉一遍了。
林逸飛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新粉刷的,冇有裂縫,冇有水漬,乾淨得像一張冇寫過字的紙。
他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也是白的。
那個穿灰布短褂的人站在牆根下的樣子,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。林逸飛忽然覺得,自己纔是被拴住的那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