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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逸飛是在窯口後麵的廢料堆旁邊找到李木匠的。
那天下著小雨,景德鎮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,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窯口的瓦片上沙沙響。趙大說這種雨最煩人,乾活濕一身,不乾活又耽誤工期。林逸飛去作坊看進度,院子裡冇人,窯口裡傳來周師傅的聲音,在指揮陳大牛搬磚。他繞到後麵,廢料堆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,李木匠坐在棚子下麵,麵前擺著幾塊木板,手裡拿著一把墨鬥,正在彈線。
墨鬥的線彈在木板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,留下一道筆直的黑線。李木匠放下墨鬥,拿起鋸子,沿著黑線開始鋸。鋸末從鋸縫裡冒出來,落在他的膝蓋上,灰白色的,像雪。他鋸得很慢,很穩,鋸片不偏不倚,沿著那條黑線走,分毫不差。林逸飛站在棚子外麵,雨絲飄在他臉上,涼絲絲的。他冇有進去,就那麼站著看。
李木匠鋸完一塊木板,放下鋸子,抬起頭,看到他。“林老闆,站那兒淋雨乾什麼?進來。”
林逸飛走進棚子,在李木匠旁邊蹲下來。棚子不大,兩個人蹲著就滿了。雨從棚子的縫隙裡漏進來,一滴一滴的,落在地上,把泥土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“李師傅,趙大說你找他借過錢。”
李木匠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鋸。“是。去年的事。”
“借了多少?”
“十兩。”
“乾什麼用?”
李木匠冇有馬上回答。他把手裡的木板鋸完,放下鋸子,把鋸末從膝蓋上拂掉,然後從腰後摸出一塊臟兮兮的布,擦了擦手。他看了看林逸飛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在猶豫,又像是在做決定。
“我兒子生病,借的。”他說,“冇救過來。”
林逸飛冇有說話。雨聲在頭頂響著,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。
“錢四海那邊乾活的工錢高。我去乾了三個月,攢了二十兩銀子。回來還了趙大十兩,剩下的給兒子抓藥。藥吃了兩個月,冇用。”李木匠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不大,骨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木屑,洗不掉的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林逸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,裡麵是幾塊碎銀子。他數了五兩,放在李木匠旁邊的木板上。“李師傅,這不是工錢,是我個人的心意。”
李木匠看著那幾塊銀子,冇有拿。“林老闆,您是不是聽說了什麼?”
“聽說了你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。”
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李木匠把銀子推回去。“那您不用給我錢。我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,不是什麼秘密。趙大知道,周師傅知道,作坊裡的人都知道。我冇害過人,也冇替錢四海做過虧心事。我就是乾活的,誰給錢就給誰乾。”
“你在錢四海那兒乾了三個月,為什麼出來了?”
李木匠沉默了一會兒。雨下大了,雨水從棚子的縫隙裡灌進來,在地上彙成一條小溪,從林逸飛的靴子旁邊流過,從李木匠的靴子旁邊流過。他伸出手,把墨鬥拿起來,在手裡轉了轉。墨鬥是竹子做的,用了很多年,表麵被手摸得發亮,像塗了一層油。
“因為受不了。”
“受不了什麼?”
“受不了他們對待人的樣子。”李木匠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錢四海在窯口裡養了一幫打手,不是乾活的人,是專門看著乾活的人。你乾活的時候,有人站在你後麵盯著你。你吃飯的時候,有人站在旁邊看著你。你睡覺的時候,有人在門口走來走去。你上廁所,都有人跟著。”
他把墨鬥放下,拿起鋸子,又開始鋸。鋸片在木板上走,發出刺耳的聲音,蓋過了雨聲。
“我乾了三個月,瘦了二十斤。我老婆來看我,冇認出我。”他鋸完一塊,放下鋸子,抬起頭,看著林逸飛。“林老闆,您信不信,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鬼,是錢四海窯口裡那些盯著人看的眼睛。”
林逸飛把那五兩銀子從木板上拿起來,放回布包裡,塞進懷裡。“李師傅,您安心在這兒乾。我這兒不養打手。”
李木匠看著他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他低下頭,拿起墨鬥,又開始彈線。墨鬥的線彈在木板上,啪的一聲,一道筆直的黑線。他放下墨鬥,拿起鋸子,沿著黑線開始鋸。鋸末從鋸縫裡冒出來,落在他的膝蓋上,灰白色的,像雪。
林逸飛站起來,走出棚子。雨還在下,比剛纔大了一些,打在臉上涼颼颼的。他穿過院子,走到窯口前麵。周師傅正蹲在地上砌磚,手裡拿著一把瓦刀,一刀灰,一塊磚,一刀灰,一塊磚,動作不快不慢,像一台精密的機器。他砌的牆,磚縫一樣寬,牆麵一樣平,不用尺子量,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直的。
“周師傅,李木匠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周師傅頭也冇抬。“知道他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他兒子死了。去年的事,癆病,冇救過來。”周師傅把一塊磚放好,用瓦刀敲了敲,調整了一下位置,又抹了一層灰。“他兒子死的時候,他在錢四海的窯口裡乾活。窯口裡的人不讓他請假,他翻牆出來的,到家的時候,人已經不行了。”
林逸飛站在那裡,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,滴在肩膀上,滴在地上。他冇有動,也冇有說話。
“林老闆,”周師傅抬起頭,看著他,“您要是因為他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就不用他,我替他跟您說個情。他這個人,手藝好,人也老實。他這輩子,就是命不好。”
“我冇有不用他。”林逸飛說。
周師傅看了他一眼,低下頭,繼續砌磚。
林逸飛轉身走了。出了巷子,李長安牽著馬在巷口等著,雨衣披在身上,草帽戴在頭上,像一個移動的草垛。看到林逸飛出來,他把草帽摘了,遞過來。
“你怎麼淋成這樣?冇在棚子裡躲躲?”
“躲了。”
“那怎麼還淋濕了?”
林逸飛冇回答,接過草帽戴在頭上,翻身上馬。兩人騎馬往回走,雨越下越大,街上冇有人,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,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,在地上彙成一條河,馬蹄踩在水裡,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。
回到客棧,林逸飛把濕衣裳脫了,換了一身乾的,坐在床沿上,把那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放在桌上。刀鞘濕了,他用布擦乾,又把刀刃抽出來擦了擦,插回去。木匣子也濕了,邊角被水泡得發軟。他開啟匣子,把裡麵的紙條一張一張地拿出來,攤在桌上晾著。八張紙條,一封信,字跡有的已經模糊了,但還能看清。
他盯著那張有“雲閣”印章的信看了很久。紙被水泡了,印章的紅色洇開了一圈,像一個模糊的血跡。他把信放回去,把紙條一張一張地收好,塞回匣子裡,關上。
李長安敲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薑湯。“喝了,彆著涼。”
林逸飛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薑湯很辣,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。他一口一口地喝完,把空碗遞給李長安。
“逸飛,李木匠的事,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不怎麼辦。讓他繼續乾。”
“你不怕他是錢四海的人?”
“他不是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林逸飛冇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雨還在下,街上一個人都冇有,對麵的屋簷下蹲著一隻貓,渾身濕透了,縮成一團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他想起李木匠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鬼,是錢四海窯口裡那些盯著人看的眼睛。”說這話的時候,李木匠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那種抖,是怕的那種抖。一個怕鬼的人,不會編出鬼來嚇人。他是真的見過那些眼睛,真的被那些眼睛盯過,盯怕了。
林逸飛關上窗,轉過身。“長安,明天去磚瓦窯,再訂三千塊磚。”
“又訂?錢夠嗎?”
“不夠也得夠。窯口不能停。”
李長安點了點頭,端著空碗出去了。
林逸飛坐到桌前,拿起那把短刀,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,刀柄被手摸得發亮。他把刀插回腰後,把木匣子揣進懷裡,站起來,吹滅了燈。
屋裡黑了。雨聲從窗外傳進來,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遠處說話。他躺到床上,枕頭很低,他墊了一隻手在下麵。眼睛閉著,但腦子裡還在轉。李木匠的話,周師傅的話,沈一舟的話,趙大的話,像四股繩子擰在一起,擰成了一條粗粗的線索。錢四海在景德鎮做的事,不隻是做生意,是在佈一個很大的局。這個局有多深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現在站的位置,正好在這個局的邊緣。往前走一步,就會陷進去。往後走一步,就永遠不知道裡麵是什麼。
雨聲漸漸小了。遠處傳來一聲狗叫,叫了兩聲就停了。林逸飛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壁是白的,在黑暗中看不出來,但他知道它是白的,白天看了太多遍,閉著眼也能看到。那條從牆角到天花板的裂縫,那個像手印的水漬,那塊缺了角的牆皮,都在他腦子裡,比白天看到的還要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