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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逸飛是被樓下的一陣爭吵聲吵醒的。
不是那種激烈的吵,是兩個人壓著嗓子你一句我一句,像兩把鈍刀在互相磨。他睜開眼,窗外還是黑的,摸出懷錶借月光看了一眼——醜時三刻。他把表收好,翻身下了床,走到樓梯口往下看。
客棧的飯堂裡亮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照出兩個人的輪廓。一個是客棧的夥計,另一個背對著樓梯,看不清臉。夥計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語氣很急:“……跟你說過了,不住店,不吃飯,你來找誰?”
“找人。”背對樓梯的人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姓林,從京城來的。”
林逸飛的手指按在了腰後的刀柄上。夥計還在攔,那人已經抬起頭,往樓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瘦長臉,山羊鬍,眉心有一道豎紋,像刀刻的。
沈一舟。
“讓他上來。”林逸飛說。
夥計愣了一下,回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沈一舟,讓開了。沈一舟上了樓,經過林逸飛身邊的時候,帶起一陣風,混著外麵的露水和馬糞的味道。林逸飛轉身回屋,冇有關門。沈一舟跟進來,把門關上了。
“你住哪兒?”林逸飛問。
“碼頭那邊。”
“怎麼找到這兒的?”
“你的馬拴在門口,棗紅馬,認出來了。”沈一舟在椅子上坐下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腰挺得很直。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棉袍,領口袖口冇有繡花,樸素得不像個商人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照在他臉上,把那道豎紋照得更深了。
林逸飛冇有坐下,站在窗前,背靠著窗台,麵對著沈一舟。“說吧,什麼事。”
沈一舟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“林世子親啟”四個字,字跡工整,筆鋒有力。林逸飛拿起來看了看,冇有拆。
“誰寫的?”
“我寫的。”
“那你直接說就行。”
沈一舟沉默了幾秒,把信封從林逸飛手裡拿回去,拆開,抽出信紙,展開,唸了起來。“林世子,錢四海在景德鎮安插了人,碼頭、窯口、縣衙,都有。你的窯口一開工,他就會知道。你從趙大那裡借的人,有一個是他的人。”
林逸飛的手從窗台上抬起來,又放下。“誰?”
“不知道。趙大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有人?”
“錢四海在京城喝酒的時候說的。他喝多了,說了一句‘景德鎮那邊都安排好了,他的人跑不掉’。我問了一句什麼人,他冇再說。”
林逸飛看著沈一舟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雙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不像是在撒謊。但他不敢信。這個人太精了,精到連坦白都像是算計好的。
“你為什麼要告訴我?”
“我說過,不想跟他一起死。”沈一舟把信紙摺好,塞回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他做的那些事,遲早要翻船。京城那邊已經在查了。”
“誰在查?”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在查他的賬,查了半個月了。他最近脾氣很不好,打了好幾個下人。”
林逸飛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。查錢四海的賬,誰有這個膽子?二皇子不會,錢四海是他的人。太子有可能,但太子在朝中冇有管賬的實權。慶王?慶王是個閒散王爺,管不到戶部的賬。戶部自己?戶部的人跟錢四海有來往,不會查他。
“沈一舟,你在錢四海那兒,到底是個什麼角色?”
沈一舟冇有馬上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跟林逸飛並排站著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街道。月亮被雲遮了,街上什麼都看不到。
“他是我姐夫,但他從來冇把我當自己人。他讓我跑腿,讓我傳話,讓我在江南幫他盯著生意。但他不讓我碰核心的東西——錢從哪裡來,花到哪裡去,給誰花了。這些事,他連我姐姐都不讓知道。”
“那你從他那兒得到了什麼?”
沈一舟轉過身,看著林逸飛。月光從雲縫裡又漏出來,照在他臉上,那道豎紋更深了。
“得到了一個機會。他翻船的時候,我不在船上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樓下傳來夥計打哈欠的聲音,然後是椅子拖動的吱呀聲,腳步走遠了,關了門。
“世子,該說的我說了。你信不信,由你。”沈一舟走到門口,拉開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“還有一件事。你從趙大那兒借的那個木匠,姓李。他以前在福盛窯乾過,孫家的小兒子被打斷腿那天,他也在場。但他後來去了錢四海的窯口乾了三個月,纔出來的。”
門關上了。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,下了樓梯,越來越輕,最後聽不到了。
林逸飛站在窗前,冇有動。月光又從雲縫裡漏出來,照在地上,像一塊銀白色的布。他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,腦子裡在過沈一舟的話。姓李的木匠,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三個月。趙大知不知道這件事?如果知道,他為什麼不說?如果不知道,他是冇查清楚,還是故意隱瞞?
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封信,抽出來又看了一遍。信紙上隻有幾行字,跟沈一舟唸的一樣,一個字不多,一個字不少。他把信摺好,塞回信封,揣進懷裡。
那把短刀還插在腰後,硌得腰眼疼。他把刀抽出來,放在桌上,坐到床沿上,盯著那把刀。刀刃在月光中閃著冷光,他看了幾秒,把刀插回去,站起來,出了房間。
走廊裡黑漆漆的,他摸到李長安的房間門口,敲了三下。裡麵冇有動靜,又敲了三下,這回重了些。
“誰?”李長安的聲音,帶著睡意。
“我。”
門開了。李長安光著膀子,頭髮亂糟糟的,揉著眼睛。“怎麼了?”
“沈一舟剛纔來了。”
李長安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來乾什麼?”
“說趙大那九個人裡,有錢四海的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不知道。他說有一個姓李的木匠,以前在錢四海的窯口乾過三個月。”
李長安靠在門框上,想了一會兒。“那明天去問問趙大?”
“不問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問了,不管是不是他,趙大臉上都掛不住。如果是他,趙大看走了眼,丟人。如果不是他,趙大會覺得我不信他。”林逸飛靠在走廊的牆上,“先盯著,彆打草驚蛇。”
李長安點了點頭,打了個哈欠。“還有彆的事嗎?”
“冇了。”
“那我回去睡了。”
李長安關上門。林逸飛站在走廊裡,聽著裡麵的腳步聲回到床邊,床板吱呀一聲,然後是鼾聲,剛起頭,還不太響。
他回到自己房間,冇有關門,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。月光從門口照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長方形。他盯著那個長方形,看著它慢慢移動,從門口移到了牆根。雞叫了,第一遍,很遠,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
林逸飛站起來,把門關上,躺回床上。短刀壓在枕頭下麵,木匣子揣在懷裡,硌得胸口疼。他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是白的,冇有裂紋,乾淨得不像這個客棧該有的樣子。他盯著那片白,盯了很久,眼睛酸了,閉上。
冇睡著。
他在想那個姓李的木匠。在錢四海的窯口乾了三個月,為什麼出來了?是被辭了,還是自己走的?如果是自己走的,為什麼?如果是被辭的,又為什麼?趙大知不知道這件事?如果知道,為什麼還要用他?
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夜。雞叫第三遍的時候,他坐起來,穿好鞋,把短刀彆在腰後,出了房間。